而家里的下人,虽或多或少能察觉到夫妻的不和谐,但却也无人敢于向外说。
因此,对于李明夷一口道破这些,她是意外的。
但仔细想一想,这又似乎并非什么秘密,赵家两位公子争斗多年,从他们还在奉宁府时,便是如此。
李先生知道,只能说这家丑早已外扬,只是无人点破罢了。
“先生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白芷轻声道,“我与他这般的出身,很多事本就无从抗拒,联姻也并不需要太多感情。”
她承认了!
没有遮掩,直接承认了。
她不是个不知羞耻之人,也绝不愿与外人暴露这些后宅的不堪。
但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她仍选择如此回答。
或许……
潜意识中,她不希望李先生误会自己是个处心积虑的坏女人,她也想诉说自己的无奈,身为太子妃的情非得已。
“只是没有感情的联姻这样简单么?”
李明夷凝视着她,平静地问。
白芷眼神乱了下,细微的肢体语言表明她的心绪远不如外表这样平静。
仿佛……不,不是仿佛,就是被说中心事!
她眼神黯淡下去,垂下头,看着地上的脚尖,沉默着。
这种被旁人当面揭开伤疤的感觉并不好受!
李明夷心下叹息,对于白芷与赵家大公子的联姻,他知道的其实不多,更多是资料上记载。
当初,赵晟极大权在握,被朝廷忌惮,为了避免被削权,赵家进行了很多努力。
包括命陈久安等人用钱贿赂朝臣;
包括让徐南浔四处游说,拉拢盟友;
包括自污;
自然也包括……联姻!
就像昭庆被早早许诺给了吴家,换来了大都督吴珮的支持。
太子作为长子,联姻要更早,对象正是南周“白氏”,作为书香世家,白家势力曾经一度不弱于宋家。
白芷的爷爷,更是执掌南周朝廷礼部,明里暗里的运作,替赵晟极扛了不少轮弹劾。
哪怕到了新朝,那个垂垂老矣,没几年可活的老人仍旧把持着礼部的位置。
可以说,曾经的白家与赵家门当户对,于赵晟极而言,是不小的助力。
不过,随着局势的变化,事情也在发生改变,至少到了现在,白家已需反过来攀附赵家。
李明夷更知道,要不了多久,白芷的爷爷寿数燃尽,随着那位老人的死去,早已青黄不接的白氏将会进一步跌落中品世家行列。
全族只靠白芷这个太子妃的荣光扛着。
当然……这是后话。
至于太子对白芷的厌恶,在前些年,联姻之初就已显现。
以白芷的容貌气质,正常男人哪怕并不多喜欢,但至少没理由拒绝。
可赵家大公子偏偏不同。
至于原因……
说起来略微有些狗血。
据说赵家大公子年少时,也曾是有过心上人的,只是因对方无法为赵家带来助力,被赵晟极棒打鸳鸯。
期间发生过什么事,不得而知,但据说当年的大公子曾与父亲爆发过一次争吵。
之后,宋皇后出面安抚。
那与赵家大公子有私情的女子,便再没有出现过。
而最终,太子被驯服了,乖顺地接受了与白家联姻。
一头少年的狮子被老狮子打断了腰,却没有熄灭心中的火,只是藏匿起了牙齿与爪子,眼中却从此多了对权力的空前的渴望。
李明夷收回思绪,没有放过这个“南周才女”的想法,他凝视着白芷:
“我虽不认同自己的命运要被旁人主宰,但也会承认,很多时候,联姻也未必全然是坏事。
至少……高门大户中的联姻,多数总归还是正常的夫妻,或许本就互相喜欢,或许相处多了渐生情愫,或者……至少可以相敬如宾……
但太子对你,恐怕不是这样吧。”
他抬起手,轻轻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殿下,或许……我们可以坐下聊聊。”
白芷仿佛笑了笑:“聊这些,会让先生痛快么?”
李明夷摇摇头,平静道:
“或许,我可以帮你,挣脱这苦海。”
283、污蔑
挣脱苦海……
白芷明显怔了下,迎着李明夷那双明亮的眸子,与无比认真的神情,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于他对面坐下。
二人恢复了相对而坐的模样。
只是……白芷的臀儿触碰到地板时,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自己做了什么?莫非当真因他这句话,就抱有了希望?
可既然人已坐下,也不好再起身离开。
她摇了摇头,苦涩道:“先生何必说这些话,调侃我?”
李明夷神色空前认真:“殿下不信我?”
“我……”白芷张了张嘴,感觉苦涩在口腔中化开。
她在李明夷的眼神里读到了真诚,而非戏谑。
他并没有生气?愤怒自己的行为,是真的想帮我……这个念头升起,可白芷并没有欣喜,反而愈发愧疚与伤感。
李明夷读懂了她的心绪,身体微微前倾,逼视过去:
“殿下是觉得没可能?”
“你是想着,自己与太子的婚姻,乃是家族与皇室的联姻,你在其中,只是任人摆布的人偶,并没有反抗的能力?当年没有赵家是将门时没有,如今成了皇族更没有。”
“你或还在想,你身上并非只背负着自身,还背负着家族。”
“就像当年,白老大人决意将你送去联姻时,你也曾痛哭,并不想出嫁给那个并不擅长文才的赵家大公子,但白老大人如何说的?”
“是否也与你说过,你出身在世家,从小锦衣玉食,享受了家族给予的荣光,那就必须背负相应的责任?世间没有只索取,不付出的道理?”
“你出嫁前,说服自己赵家大公子也不差,虽不很喜欢,但或许婚后也可以夫妻和谐?出嫁后,备受冷落时,也想过,只要自己努力,扮演好一个媳妇,迟早能让他回心转意?”
“哪怕一次次失望,一次次沮丧,只能通过风月话本中的故事,来弥补心中的缺憾?”
李明夷的每一句质问,都如同一根钢针,狠狠地嵌入太子妃的心口。
她垂下头,眼眶又红了,肩头抖动,泪水止不住地下落,蚊呐般道:
“别……别说了……别说了……”
李明夷见她如此,闭上了嘴。
他并无意继续揭开她的伤疤,但他更明白,很多事说开了只是短痛,而装成鸵鸟,躲避开,才是长痛。
好一阵。
白芷止住了泪水,重新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笑道:
“先生还是……这么……懂我。”
李明夷抽出手绢,递过去。
但这次白芷没有去接,只是用衣襟匆匆擦拭。
她吸了吸鼻子,忽而平静而忧伤地与他对视:
“先生既然知道,就该明白,便是苦海,我也再无法回头。”
李明夷神色复杂:“宁肯这样一辈子苦下去?”
白芷笑了笑:
“苦?或许吧,但这世间不知多少女子盼望着受这苦,我又何必矫情?太子不喜我,便不喜罢,总归我这个太子妃能做下去,至少对得起白家……”
李明夷叹了口气。
这就是古人的观念,从小到大,周围无数的人都在强调,因而成了人心中的枷锁与烙印。
不同于不断斗争,试图改变联姻命运,为此不惜黑化,更近乎于现代人观念的昭庆。
白芷骨子里,是个温顺柔软的女子,“古典”两个字体现在她身上,便是顺从。
她是会为了家族兴衰,而牺牲自己幸福的人。
嫁前从父,嫁后从夫,夫死从子……这个观念锁住了她,哪怕心有不甘,也只敢在风月小说中,幻想僭越。
不敢付出于行动。
这也是太子让她来监视李明夷,她仍选择答应的原因。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死脑筋,不会改变。
李明夷很清楚,白芷这种人渴望着自由,却被家族与观念死死困住,无法挣脱,因而尤其会幻想,有个“齐天大圣”脚踏祥云,拯救她于水火。
他想要扮演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
不止是为了对付太子,也是想让她摆脱既有的命运。
……
“可是,”短暂的沉默后,李明夷忽然说道:
“殿下真的以为,只要委曲求全下去,就平安无事吗?”
白芷茫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李明夷索性挑明,语气微讽地说:
“若我断言,太子一直存了休妻另娶的打算,殿下可信?”
休妻另娶!
白芷大惊失色,被这个惊人的消息震住了:“怎么会……”
“不会吗?”李明夷冷笑道,“殿下该比我更了解他,太子此人,心中想的只有权力,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