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顿时熄声。
颂帝冷眼扫过两个儿子,视线在太子脸上停留了会。
旋即,重新看向周秉宪:
“法场一案,干系重大,朕委重任于刑部,要的是揪出内鬼,你这两日四处拿人,已搅扰的人心惶惶……但,无妨。可若有人借机生事,以坏朝纲,朕不问旁人,只问你的罪!”
周秉宪只觉压力排山倒海而来,额头沁出细密汗珠。
在压抑的近乎喘不过气的气氛中,只听颂帝声音仿佛从天宫出传来:
“朕只问你,李明夷是否有切实嫌疑?”
周秉宪深深呼吸,汗如雨下,想到审讯室中李明夷的“躲闪”,一咬牙:
“回禀陛下,此人,却有极大嫌疑!或为……幕后主使,也未可知!”
滕王瞪大眼睛,怒不可遏:“你含血喷……”
颂帝眸中掠过精光,突兀扭头,狠狠剜了小儿子一眼,滕王怯懦地闭嘴,颂帝这才重新看向周秉宪:
“既如此,便于刑部公开审案!朕会传旨,三法司会审此案!”
“若他真有问题,便予以铲除,谁也别想保。”
滕王张了张嘴,不敢吭声。
“若他并无问题,甚而是被污蔑,那也便还他清白……也省的,有人一而再,再而三,挑起事端!”
太子心头凛然,只觉芒刺在背。
三司会审!
“父皇,”太子鼓起勇气,道,“此案重大,儿臣申请旁观会审。”
滕王一见,赶忙道:“父皇,我也要旁观!”
颂帝淡淡道:“你们既有这个心思……准了,记住,朕只要结果。”
三人皆凛然,躬身应下,而后颂帝挥挥手,赶三人出宫。
……
片刻后。
尤达返回屋内:“陛下,人已出宫去了。”
“嗯,”颂帝站在窗前,眺望屋外风景,忽然问,“尤达,你觉得这李明夷是否是内鬼?”
尤总管眨眨眼,小心翼翼看皇上侧脸,轻声道:
“奴婢不敢妄言,但……此人虽是布衣,却不能武断裁决,当查清事实才好,否则……只怕牵扯甚大。”
“是啊,”颂帝喃喃,冷笑道,“若此人有问题,文允和、柳景山便也要审一审了,少不得又是一场地震。”
区区一个李明夷,不值得他下令三司会审。
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此人不能胡乱定罪,牵扯太大。
何况……
颂帝心中清楚,此次抓捕,必然是太子在搞鬼,而太子的心思昭然若揭,东宫说李明夷是内鬼,这话要打几折来听。
否则,以赵晟极多疑的性格,哪里管那么多,宁杀错,不放过。
“本还以为,太子终于知晓兄弟亲情……”颂帝又想起太子妃去王府一事,心情愈发烦躁:
“终归还是……罢了,会审当日,你也走一趟吧,替朕盯着。务必秉公。”
尤达垂首:“奴婢遵旨。”
……
……
当日,宫中传旨,发起三司会审的消息便于小范围内迅速传开。
秦幼卿从护国寺返回后,因没能如约见到李明夷,本就心神不宁。
命婢女尝试打探,正好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被抓了?与劫法场的案子有关?”琼楼上,秦幼卿一身白衣,神色错愕。
婢女点头,神色复杂:
“说是两个皇子离开养心殿后,在午门外争执了起来,险些打起来,这事该也不只是案子,涉及到权力斗争。”
秦幼卿林中小鹿般的眸子柔和如一汪水,十指攥紧,难掩担忧:
“人在朝堂,终归是避不开……只盼望他能度过这一劫。”
中山王府。
“爹,李先生又被抓去刑部了!”柳伊人闯入书房,急切说道。
柳景山正端坐看书,闻言放下书卷,神色异常平静:“他不是常去?”
“总之……这次不一样,”柳伊人板着脸,空前认真,“若他真被认定为南周余孽,那我们……”
柳景山宠溺道:
“此事为父会关注,家族如何,不必用你来操心,去玩耍吧。何况……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中山王府世代忠君,若怕什么牵连,早在去年冬月便破家灭门了。”
柳伊人张了张嘴,终归什么都没说,沮丧地走出房间,望向灰蒙蒙的南方天空。
她眼中透出不符合人设的老成,心想:老爹太意气用事,这个家,莫非最后要本小姐来撑起……
风月胡同。
文家。
文小姐见老父亲回来,赶忙上前询问情况。
“三司会审李先生?”房间中,文小姐面色变了,“怎么闹得这样大?”
文允和长袖飘飘,神色凝重:“早该想到的,法场案……岂会轻易结束?”
“爹,您得想想办法啊,李先生若……”
“会审当日,你去护国寺上香吧,”文允和看向女儿,“若真有个不测,就往斋宫去。”
谢家。
“三司会审?”饭桌上,谢公子诧异道,“为了那个李明夷?这么大动静?”
谢清晏捧着饭碗,淡淡道:“此人虽无功名,可却不是小事。”
谢小姐好奇道:“父亲也要去么?”
谢清晏道:“陛下下旨,这次刑部、御使台、大理寺一同审案。大理寺这里,原本该是大理寺卿前往,但因涉及法场案,而为父乃副监斩官,故而,由我代大理寺参加。”
谢小姐点点头,感叹道:“只希望尽快了结此案,不要再生事端。”
以谢清晏和李明夷对立的立场,哪怕李明夷出事,也牵连不到谢家。
北市场。
黄澈拎着一袋子杂鱼,回院子喂猫,神色平静。
李先生出事,他帮不上忙,但也不会被牵连,心中反而更好奇,自己所在的“故园”组织,会如何应对,能否度过这一劫。
“咦,那只经常来的黑猫哪里去了?”
斋宫。
丹楼三层,司棋与温染盘膝坐在地上,默默吐纳修行。
但大宫女始终无法定心,一次次睁眼看向前方端坐于蒲团上的女国师。
司棋不知道以公子在“故园”组织内的地位,是否值得师尊出手相救。
若救,又能怎么救。
总不能直接去劫狱吧?虽然能做到,但岂不是彻底撕毁了协议?得不偿失?除非公子的价值足够大……但护国寺的老秃驴若阻拦又如何?
“静心,凝神。”
天下第一美人李无上道没有睁开双眼,只是平静开口,“收束杂念,惟精惟一。”
司棋赶忙收束心神,过程中看了眼旁边彻底沉入修行中的温染,不禁一阵恼火:
这家伙,倒是对公子一点都不关心。亏得公子不久前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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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法场案是近几日朝堂中最热闹的事,无数双眼睛盯着。
因此,李明夷入狱的事一经传播,就如燎原的火,仅仅一日的功夫,就烧穿了各大官署衙门。
绝大部分朝臣都对此保持了缄默,明眼人都能瞧出,这表面上是查案,实则是两位皇子旷日持久斗争的又一次对撞。
只是相较于往回,此次烈度空前,没人想要在这个节骨眼,跳进去引火烧身。
但也有例外,辟如苏镇方在得知消息后,便极为恼火,当即要进宫面圣。
关键时刻,在家养伤的禁军第一强者秦重九出手拦下,并将其不情不愿地压制在枢密院。
而太子妃白芷则找了个由头,去了身为礼部尚书的爷爷家中,昭庆对此没有阻拦。
她还有事要做,那涉及到李明夷在“进去”前,制定的后续安排。
这件事,她谁也信不过,连亲弟弟也没说。
至于刑部,虽掌握了相关证据,但仍嫌不足,既已撕破脸索性公开又调查了一轮。
光是吕小花等人,就被关押起来,反复审讯了许多遍。
好在滕王府在旁盯着,倒不至于玩屈打成招那一套。
……
两日后,刑部,一间临时牢房内。
稀薄的阳光从墙壁上“品”字形通风口照进来,打在李明夷的脸上。
他盘膝坐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光束中尘糜浮动,不断于脑海中推演此案后续走向。
这两日间,无人提审他,也禁止任何形式的探视。
门外有官差十二个时辰轮守,暗中还有刑部那个穿廊境老妇人坐镇。
谨慎起见,李明夷不曾动用异术与“故园”联络。
人在绝对失联的时候,难免心智减损,变得脆弱胆怯。
他怀疑这是周秉宪的心理战术,故意让他恐惧,但他更清楚,这种关押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今早送饭时,他被狱卒临时通知,稍后要上刑部大堂,参与三堂会审。
如此兴师动众的审问,意味着此次斗争,已惊动颂帝。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