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李明夷无声自语。
下一刻,走廊尽头牢房们打开,那名刻薄的徐主事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名狱卒。
“时辰到了,李先生,请吧。”
这名官员皮笑肉不笑地道,眼神中带着戏谑。
狱卒打开牢门,要将戴着特制镣铐的李明夷拖曳下来。
“不必费心,我自己可以走。”
李明夷迈步下了石床,于桄榔的镣铐声中,挺直腰背,走出囚室。
……
二境武人身份特殊,何况按太子的猜想,李明夷或是个异人,掌握奇诡法术。
因而,哪怕有镣铐封锁,今日提审仍提早准备,昭狱署、禁军中都调集了高手来,封锁大堂内外。
确保凶徒暴起,也可以及时压下,至于同党来救援,更绝无可能。
劫法场那次,若非颂帝故意钓鱼,放开了准许南周余孽劫人,否则,绝对是抢不走的。
李明夷从侧门,被领向刑部最大的公堂。
随着高大阔气的侧门敞开,他迈步,在官差严阵以待的目光中,穿过走廊,进入气派十足,宽敞威严,悬挂“明镜高悬”四个大字的公堂。
前世今生,他第一次进入这般场合,但与电视剧不同的是,公堂两侧站立的不是手持水火棍的差役。
而是手持刀剑,披着软甲的禁军精锐。
“好大的排场,至于么……”
扯了扯嘴角,他注意到此刻公堂中并无旁人,官员、陪审都未入场。
瞥了眼堂外,被昭狱署的官差封锁,没有百姓旁观……有些可惜,但不意外。
这年月没有“被告席”可以坐,他只能于公堂上站定。
李明夷站了约莫一刻钟,堂内侧门中,才有三道身披官袍,头戴乌纱的身影依次走进来。
为首一人,赫然是刑部尚书周秉宪。
在他身后,乃是一名陌生的中年人,身材瘦高,眉间有清气,样貌依稀有些熟悉感。
李明夷略作回想,终于在前世记忆中找寻到此人信息……唔,是他啊,与十年后相比变化不小,差点认不出。
至于身份,如今该是御使台的一把手,官面上的名称是御史大夫,但因御使台改名自都察院没太久,官场上仍习惯称为“都御史”,总归没太大区别,只是称呼罢了。
再然后进来的,赫然是……
谢清晏!?
李明夷眨眨眼,有些惊奇,他这两日没有对外联络,还真不知道老谢被安排,代表大理寺,不该是他的上级来么?
总不会,因为大理寺卿是太子的人,所以要避嫌吧……可明面上,谢清晏与自己也存在梁子啊。
总归,比预想中更好。
谢清晏感受到他的注视,也扭头看过来,二人目光于空气中碰撞,彼此都冷笑一声,又挪开。
三名审讯官分主次于公案后端坐。
周秉宪看了眼角落里的沙漏,朝立在一旁的吏员点头。
后者高声道:“时辰已到,开堂!”
没有电视剧中“威武”的喊声,只有大堂外,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传来。
李明夷扭头回望,只看到一大群人撕开官差的防线,闯了进来。
为首的,赫然是太子!
身为储君,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袍服,玉带锦衣,贵气逼人,身旁还跟随一名幕僚,以及护卫。
甫一入内,太子看向李明夷,唇角上扬,仿佛在说:这次,你死定了!
“李先生!”
太子身后,紧跟着滕王,小王爷没那么沉稳,很焦躁的样子,进来便招呼:“你可受苦了?他们有没有用私刑?”
“殿下!慎言!”公案后,周秉宪沉声开口。
滕王这才不情不愿地闭嘴。
“属下无碍,劳烦殿下挂心了,”李明夷微笑回应,视线却落在了滕王身后,披着深红披风,眉目如画,朱唇粉面的昭庆公主身上。
昭庆本不合适过来,但非要来,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此刻,二人目光对视,昭庆朝他微微点头,李明夷回以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至于身后跟进来的冰儿、霜儿姐妹,也都是老熟人了,彼此点头就算见过。
两位皇子之后,第三个进来的重量级人物,也是个面熟的。
“尤总管!”李明夷意外扬眉。
他知道此次审问排场大,却不想大内第一总管太监,也是南周宫廷中的叛徒也来了。
尤达一身极尽荣宠的蟒袍,手捧拂尘,面对李明夷倒还客气,笑道:“李先生,陛下今日特命咱家来观摩审案。”
李明夷眼皮抖了抖,平静道:“劳烦公公了。”
“客气。”
尤达的态度传递出一个信号:颂帝并没有先入为主,将李明夷列为重大嫌犯。
而是一个中立旁观的态度,至少在定罪之前,李明夷不是犯人,而依旧是为朝廷立功的功臣。
当然,若审出问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就在李明夷以为,就这些人的时候,只见尤达身后,又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闯了进来。
“安阳公主?”李明夷眼皮抖了抖,真的意外。
庄安阳这小……怎么来了?
庄安阳一身战国袍,蛮横地走进来,宛若一只横行的螃蟹,见他懵逼的样子,不禁得意一笑,嚷嚷道:
“李明夷,没想到本公主也来旁听吧?让你屡次得罪我,不听本公主的话,这次来看你怎么死!”
昭庆在一旁,淡淡道:
“安阳公主听闻了你的事,进宫找了母后,非要来旁听,母后拗不过,也就准许了。”
李明夷表情怪异。
包括太子在内其余人,也面上不好看,原本严肃的场合,这个病娇非要闯进来,明显不和谐。
但谁让她得宠呢?
索性,也不是大事。
所有人对这个时常犯病,脑回路异于常人的公主各种奇葩行为也见怪不怪了。
李明夷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只听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他望过去,便闭上了嘴。
只见,一名穿着儒袍的身影,于几名翰林学士陪同下,大步走进厅堂。
大儒,文允和也来了!
289、十大罪证!
【下章四点前更新】
您怎么来了?!
李明夷瞧见文允和入场的时候,也不禁怔了下,眼神仿佛在询问。
这并非自己安排的!
在这场事件中,他将会独自应对来自朝廷的审讯,而故园的所有成员都将尽可能隐身幕后。
哪怕最坏的结果发生,他也提早安排了所有人与他切割,撇清关系。
以文允和的智慧,不会不明白他的到来会加强自己与李明夷的关联,但他仍选择入场了。
“文掌院?”
“文大人?!”
老儒生的到来似乎引起了相当多人的意外,太子皱了皱眉,本已在旁听席上落座,可屁股又抬了起来。
便是周秉宪等三名“主审官”也都站起身来。
文允和神色自然,进入刑堂,朝太子、滕王等人颔首致意,旋即抬头望向三法司主官:
“老夫不请自来,凑个热闹,也想亲眼看一看,李小友究竟犯了什么事,又是什么人,不知可否方便旁听?”
这……
周秉宪迟疑了下,看向太子,太子皱眉,心说你个蠢货看本宫做什么?代表父皇的尤公公在此,该问谁心里没数?
他很自然地看向尤达,却见尤总管笑呵呵地将皮球踢回给堂上:
“咱家只是陛下的耳目,今日只看,不说,一应事宜,该由三位主审大人决定。”
周秉宪迟疑了下,与身旁的御史大夫和谢清晏交换了下眼神,点头道:
“文大人要旁观,自无不可,来人,加一把椅子。”
“多谢。”
文允和点点头,这才看向李明夷,神色不见喜怒,只是意味深长。
二人没有交流,但这一刻,李明夷却神奇地读懂了文允和眼神里传达的东西。
他突然醒悟了这位前任帝王老师的意图:
文允和是被李明夷劝降的,一旦李明夷被定为内鬼,那文允和再如何切割,也必然被颂帝深深怀疑。
来与不来,并无差别。
反之,他的到来一方面,可以给李明夷撑场面,压阵,令这场审问不至于实力不均。
另外,从常理来判断,他选择过来,反而可以减轻二人是同党的嫌疑
——这个时候不去切割,反而主动凑过来,岂不是反向说明,二人间并无龌龊?
至于文允和参加旁听的缘由,也极好解释:
站在文允和的角度,若劝降自己的人成了内鬼,那自己岂不是嫌疑重大?
哪怕于利益角度,也有十足的理由来旁听,确保审讯对自己有利。
这些心思,本不复杂,稍加思索便可梳理明白。
不只是李明夷,堂上众人这会也陆续琢磨出了文允和举动的意图,不禁感叹:
谁说书生不懂政斗?读书人果然玲珑心思。
而自认为看透其中缘由后,众人也便不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