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匆忙,不便多谈,朕还有事要做,便不陪将军。稍后会有人带将军藏匿起来,寻机会出城。将军若有急事,可用李先生教给你的法子联络他。”
在前几天,李明夷就给殷良玉下了锁心咒。建立了联络通道。
“好。”殷良玉下意识点头,就看到马车缓缓减速,之后景平皇帝再次扣上兜帽,起身钻了出去,消失在黑夜里。
温染重新钻了进来,蜡烛也随之熄灭。
仿佛方才是一场幻梦,只有她手中死死攥着的情诗才证明着方才的真实。
温染平静地说道:“接下来,我们得先藏起来。”
殷良玉笑着说:“好。”
她看看温染,又想着方才的景平,眼神莫名有些温暖,暗道:真像啊。
自己与文武,温染与景平,一切都变了,一切仿佛又都在轮回。
至于自己……
殷良玉将那封被打湿的情书小心翼翼折叠起来,塞入衣服内袋,她忽然不再迷茫,眼神恢复了清澈与热烈。
她知道自己下半生的任务是什么了。
……
另外一边,禁军兵营中。
在甩脱了身后的追兵后,画师一行人迅速赶往了关押红袖军其余囚犯的兵营。
按说闯军营是极危险的事,但因为高手被暗中抽调,而黑暗中禁军也难以短时间组织起有规模的阵型,救人反而容易许多。
小黑屋内,一名名女兵被锁在木头柱子上昏睡着,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声闷哼,与短促的惊呼声。
接着,脚步声靠近,房门被钥匙捅开,一道道黑影鱼贯融入。
“你们是什么人?”
女兵们大惊。
“殷将军已被救走,我们前来营救诸位。”吕掌柜大手抓住铁链,猛地用力,将其硬生生扯断。
接着,在女兵们又惊又喜,伴随着强烈迷惑的目光中,她们一个个被放下,背起,迅速冲了出去。
远处的营房中已骚乱起来。
……
醉月居。
李明夷原路返回,重新走入楼阁时,这里热闹依旧。
竟然没谁注意到他这次离席的时间过久。
大厅中,小王爷一身酒气,正拍着手大声叫好,前方,原本是舞女们唱跳的空地上,两名门客正在捉对摔跤。
冯遂等人搬开了桌椅,在旁看热闹。
“首席?”有人注意到李明夷走了过来。
李明夷笑着比了个“嘘”的动作,示意不用迎接。
他拽开椅子,在人群后头坐下来,一边吃着果盘中的瓜果解酒,一边静静看热闹。
他之所以要冒险在今晚,用这种方式与殷良玉见面,一个原因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另一个原因,则是他明白,这件事后续肯定会有调查。
接下来几天,他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的疑点,更不能外出。
当然,前提是今晚的行动能大体顺利,只是后面的事,他已经难以掌控,只能交给裴寂、温染他们。
而同样在这个夜晚,陈家,闺房内。
陈金锁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独自喝了一场酒,然后醉醺醺地倒在床榻,哭的泪流满面,活像是个无能的妻子,最终昏昏睡去。
……
……
京城绝大多数人都并不知晓夜晚发生了什么。
转眼,次日清晨。
坤宁宫中,颂帝与宋皇后先后起床,在宫女的伺候下洗漱。
昨夜,颂帝睡在了这里,而今早并无早朝,夫妻二人难得地又坐在一起吃早饭。
阴云还没散去,天光并不很好。
宋皇后亲手为颂帝调羹,眉间残余着疲惫与慵懒,在太子出事后,她最近很积极地想再练个小号出来,有备无患。
这会看似随意地说:“陛下,殷良玉那边可有进展了?”
颂帝一身宽松常服,丝绸料子软塌塌挂在身上,他端着一小碗粥在喝,此刻放下粥碗,平静道:“昨日尤达来报,说那李明夷早早就离去了,看来是无能为力,已放弃了。”
宋皇后“啊”了声,心中欢喜,脸上却一副惆怅的模样:
“如此说来,这殷良玉还真是个死硬派,软的不吃,那便只能试试来硬的了。”
颂帝点头,随意道:“这个时候,姚醉应该将她带去天牢受刑了,哼,既然不识抬举,那也就休怪朕不留情面。”
宋皇后没吭声,也没主动提及惩罚李明夷的话,那样目的性便太明显了,不过这一轮过后,那个小门客在京中名声大损是必然的。
待压一压此人风头,再抬一抬知微的名声,慢慢也就能将局势扳回来。
正思量着,忽然外头有婢女急匆匆来了:
“启禀陛下,娘娘,尤总管带着秦将军,姚署长二人在外头求见。”
夫妻二人同时怔了下,颂帝面色微变:“叫他们进来!”
若只是姚醉来见,他还不会紧张,只会以为是劝降有进展,可秦重九也一同来了,便大为不同。
赵晟极想到自己暗中安排大批高手埋伏,心中暗道:莫非南周余孽现身了?
这令他又惊又喜,急切地想要知道,战果如何,可否捉到大鱼。
宋皇后在一旁也是眸子微亮,旋即飞快整理仪容,好在她穿着还算得体,也不用临时更衣。
没一会,门外三人走了进来,尤达在前,手捧拂尘,面色沉凝。
秦重九风尘仆仆,眉间满是倦意。
至于姚醉……身上裹着好几条纱布,缠绕在刀口上,看上去颇有些狼狈可怜。
颂帝见状,莫名心头一沉。
377、离开
一股不妙的预感在心中升起。
颂帝竭力压制着不安,让自己显得淡定从容,他先捏着勺子喝了口汤,然后才缓缓道:“这大早上,怎么就急着来宫中了?”
说完,他缓缓将手中的汤勺放下,转回头来,看向三人。
尤达没吭声,侧步将身子让开,并不准备发言。
秦重九与姚醉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秦重九抱拳躬身:“回禀陛下,昨晚……南周余孽现身,试图劫狱,我们……与之斗了一场。”
果然!
颂帝心头一跳,眼神亮了亮,一旁的宋皇后也是目光灼灼,等待后者的汇报。
秦重九硬着头皮继续道:“这伙反贼由裴寂率领,之前几次事件出现的大内高手也多有参与……”
颂帝摆手,粗暴地打断他的啰嗦讲述,猛地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虎眸盯着他:
“结果,直接说结果,那裴寂,你可曾擒下!?”
秦重九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压迫力迎面压来,他喉结蠕动了下,短暂沉默,终于,他忽地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臣无能,与裴寂缠斗良久,只将其击伤,却未能……未能将之留下!”
颂帝没吭声。
一旁,宋皇后也站起身来,皱起眉头,充当皇帝嘴替:
“秦将军,你上次在津楼便没追上此人,说是此人擅长身法轻功,你伤势未愈,可这次分明是提早埋伏,你高出他一个大境界,却仍未能留下,你如何解释??”
秦重九闻言,心中愈发憋闷,闷声道:
“回禀娘娘,臣本以为留下此人十拿九稳,却不料……不料……这裴寂,竟已在这短短时日,跨入四境!因而,才未能成功。”
裴寂入四境了!
颂帝动容!
分明上次津楼事件中,裴寂还卡在穿廊巅峰,这才过了多久?一位入室境,何时这般容易迈入了?!
难道说,裴寂早已破境?可完全没道理,若津楼时就有此等本领,何必要跑?
而最关键的是,“故园”拥有了一位可以调动的入室武人……这意味着,整个故园组织对朝廷的威胁,攀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那不再是群最高只有穿廊修士坐镇的过街老鼠,而是一个有资格与朝廷碰一碰的,无法再忽视的势力。
而不等赵晟极消化完这个消息,旁边一身绷带的姚醉也“噗通”一声跪下了,沉声道:
“回禀陛下、娘娘,不只是那裴寂的境界远超预留,故园组织内其他高手的武力也非比寻常,更是训练有素,而且,根据现场调查,我们怀疑他们早已与殷良玉建立了联络,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也因此……饶是臣与秦将军竭力追击,却仍是被对方趁着天黑得逞……”
宋皇后怔了怔:“得逞?难道说……”
“是……”姚醉头皮发麻地道,“殷良玉……已……已被劫走,臣等彻夜追捕,只勉强打杀擒获几个贼人,目前,尚未寻到对方藏身之地。”
颂帝微微一晃。
秦重九心一横,又道:“并且,今日一早,我们得知兵营中囚禁的红袖军余孽也被连夜救走,盖因军营中高手调离缘故,未能成功拦截……”
好一记补刀!
颂帝后退几步,右手猛地按在了椅子靠背顶部,撑着身体。
然后,在尤达惊骇的注视下,那沉重结实的椅子先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继而一道道指缝粗细的裂痕由上而下蔓延,最终“砰”的一声,硬生生爆碎开!
那是颂帝在愤怒下,无法控制的内力灌输所致。
“啊!”
宋皇后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屋内几名宫女飞扑上来,护住皇后娘娘。
姚醉与秦重九一动不敢动,更不敢抬头,只觉头顶压力宛若泰山压顶般,令他们喘不过气。
殷良玉被救走……红袖军的其他人也丢了……裴寂入四境……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群余孽,屡屡作乱,一次……又一次……
颂帝心头发堵,不明白为何连天下都是自己的了,可这群亡国之犬,非但死命与自己抗衡,更是越来越壮大?
他们凭什么这么拼?
难道因为景平?那个懦弱无能的小孩子?可笑……绝无可能。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他忽然想起了南方那一股死活打不掉的“保皇党”,想到了“养寇自重”四个字。
有没有可能,是朝中有些人并不想要景平这群人死的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