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冷笑道:“殿下可以试试。”
这种态度,他往日也不会有。
昭庆气笑了:“你以为本宫不敢!?”
李明夷眼神鄙夷:“不然?你若有这个胆气,也不会躲在这里行此懦弱之举。”
“懦弱?!”
这两个字,似乎一下子将她刺激到了。
昭庆如同一只炸毛的猫,眼神变得很凶,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味道:
“你说本宫懦弱?你可知……”
李明夷冷漠地道:
“面对吴王世子,不敢与之周旋对抗,而是躲起来吃药,想要让自己病倒,以此躲避,这不是懦弱是什么?”
昭庆被噎的哑口无言,眼中更多的还是惊愕,意外于李明夷竟连自己要做什么都知道。
是的!
这就是历史上,昭庆躲过这一次求亲的方法。
没有什么精妙的算计,简单而粗暴。
她想办法弄到了一种可以让人患上重病的毒药,在期间吞服,以至于一病不起。
更为了杜绝被皇室治疗的可能,这毒药极为特殊,乃是直击人之精气根本的凶物。
太医署束手无策,连鉴贞大师也都无法逆转。
正是这一味毒药,让昭庆在病榻上足足躺了一年,才逐渐好转,再加上后续的长达数年的调养恢复,将这起婚事一拖再拖。
而也正因为这一味大药,昭庆伤了本源,身子比寻常人都更孱弱一些,乃至于也几乎丧失了怀孕生子的可能。
而这,也进一步掐断了联姻的肯定性——连孩子都生不了,联姻的稳定性也无从谈起。
在李明夷的记忆中,昭庆大病应该是在与吴王世子见面后,才做出的决定。
而没想到,这次竟然也提前了!这让他微微后怕。
“不愧是神机妙算的李先生,”昭庆似乎在笑,但也似乎在哭,她眼睛里有泪花在闪烁,笑着与李明夷对视,“连这个都瞒不过你。”
如果说初见时的昭庆,是一只优雅的黑天鹅。
那如今的她,就像一只羽毛被打湿的丑小鸭。
李明夷拧紧眉头,俯瞰着她:“为什么要做的这么绝?都没提前与我说?”
昭庆摇了摇头,神色凄苦,她侧开头去,一步步坐在了椅子里,望着房间一角的插花,轻声道:
“我与母妃谈过,她说,她希望我能嫁过去。”
李明夷一怔。
他记得,历史上,罗贵妃对昭庆不愿出嫁的态度是较为支持的。
当然,这里有几分真情实意并不好说,很可能是为了安抚女儿,才故意表达支持。
站在罗贵妃的立场上,昭庆的出嫁其实是有很大好处的,就是可以将吴珮这股势力拉入滕王的阵营。
须知,吴珮可是掌握着兵权的大柱国,至少在其被颂帝削弱前,仍是极强的势力。
也是朝廷中许多官员,之所以愿意押宝滕王的一个原因。
可为什么,这次却明确摊牌,表达了相反的态度?安抚都不肯安抚?
李明夷心中一动,霍然开朗:
最大的变数,无疑是东宫倒台。
如今太子半废,滕王的势力比历史上同期要强大太多,这无疑也让罗贵妃看到了冲击储君的希望。
所以,她更心急了?想要趁着这大好机会,尽快拉拢吴家?
担心女儿闹幺蛾子?
李明夷不知自己的猜测真假,但他意识到昭庆为什么提前服毒了。
显然是罗贵妃这个生母的态度,令她遭受了巨大的冲击。
归根结底,她如今也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远不如后来心志坚定,难免情绪化。
“就因为罗贵妃表态,所以你就要伤害自己?”李明夷怒其不争的语气。
昭庆侧坐在椅子里,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
这一刻,她不再维持贵女的人设,许是破罐子破摔,不再在意形象,任凭两行清泪滑落脸颊,在这个男子面前暴露出自己的不堪:
“母妃不支持我,父皇也要逼我,乃至朝中那些心向滕王的朝臣,也都希望我出嫁,即便是敌对的那些臣子,出于大局考虑,同样乐于见到吴家归附……即便天下的百姓,为了不陷入战火,也乐于如此……”
昭庆失魂落魄地惨笑道:“所有人都希望我嫁给吴所为,我不这样,还能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
李明夷默默地走到少女身旁,走到她对面,俯瞰着她,身影挡住了屋外的光:
“谁说所有人都希望?王爷不希望,冰儿、霜儿不希望,在下……同样不希望。
事情还没到绝望的地步,连上岸的鱼都还能扑腾几下,尝试跳回大海,殿下莫非连鱼也不如?”
昭庆怔怔地看着他,因为眼眶中蓄满泪水,所以李明夷显得十分模糊,却又莫名很让人安心,仿佛值得倚靠。
她轻声道:“我们力量太小了,我知道你聪明,可这不是朝堂内斗,这是大势……”
昭庆并非没有想过找李明夷商议,但这件事太难了。
与以往与东宫的斗争截然不同。
与东宫斗的时候,至少还有许多人可以用,许多人可以信赖。
颂帝也在放纵两个皇子争斗。
可这一次,整个朝堂没有人可以相信,即便滕王的号令,旁人也不会听从。
因为这是大势,是颂帝与整个朝堂的意志,没人愿意看到联姻出现意外。
这一局,她与他,加上个滕王,几个护卫,大猫小猫两三只,能怎么赢?
凭他们几个,对抗一座京城?
天方夜谭。
“我们能赢,”李明夷忽然蹲在她面前,二人凑得很近,他黑亮的眼眸幽深如一座寒潭,声音也压低了:
“谁说只有我们几个在对抗他们?我们还有人可以用。”
昭庆茫然:“还有谁?”
“东宫内部不希望我们更强大的人,南周余孽,故园那帮反贼,还有胤国密侦司的间谍,以及一些不在乎大局,不在乎自身安危,只想搞个大事的人。”
李明夷正色道,“只有敌人,才不希望联姻成功。”
昭庆瞳孔微微收缩,眼中既藏着惊骇,又伴随着一点点光亮。
是了,这座京城中,只有敌人才会帮她。
可这个念头,何等骇人?
“你要做什么?”昭庆忽然紧张起来,她隐隐意识到,李明夷要搞事,搞大事。
李明夷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手绢,轻轻擦拭少女的泪痕:“殿下只要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
顿了顿,他幽幽道:“容我,战一座京城。”
——
ps1:再次感谢看不见的风景style的盟主赏,主要上一章一开始忘记答谢,补一下。
ps2:454章之前删掉的几百字暧昧段落放在书友圈了。
457、约见
无论从哪种角度,破坏这起联姻都是李明夷必须要做的事情。
因而,他在很久前就在思考这件事的解法。
正如昭庆判断的那样,有太多人想要促联姻,但这世间越是复杂的局面,往往越难有绝对的死局。
昭庆最终还是被李明夷安慰到了。
她点头同意不再服毒,不过李明夷为了保险,仍将毒药带走了。
他明白,以昭庆的决绝的性格,最多撑到出嫁的日子,若到时局面仍无转机,她依旧会选择走这条不归路。
否则,一旦乘船南下,哪怕在路上她丢了半条命,吴家抬也会把她抬去大云府。
一切将再无法挽回。
“你们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对吧?”
李明夷走出房间,站在屋檐下,看向等在院子里的双胞胎。
他没有“推门而出”的动作,因为门没了。
霜儿抱着胳膊,习惯性反驳:“我们又没瞎没聋……呜呜!”
冰儿捂着她的嘴,平静道:“确实。今日李先生只是来求见殿下,汇报公务,但殿下将李先生拒之门外。”
“聪明!”李明夷满意颔首,抬腿往外走,而后停了停,说:
“我承诺了殿下会想办法,就会尽力去做。情况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
丢下这句话,他衣袂飘飞地走远了。
霜儿掰开捂嘴的手,纳闷道:“他最后这话什么意思?”
冰儿说道:“大概是让我们安心。”
“他有那么好心?我看是他担心公主出嫁了,他少了靠山。”霜儿反驳。
冰儿:“确实。好了,先把门修好吧。”
……
李明夷离开公主府,心中已有了打算,但他没有直接行动,而是一副沮丧模样,返回王府。
吴家到来,他不确定是否有人会盯着自己一方,总要谨慎些。
回到王府,小王爷找他问了下,李明夷也没说昭庆服毒的事,只说公主心情不好,想要静静。
中午时,冯遂带回来消息,说吴家一行人上午进宫,参见了颂帝,如今整支队伍在城中一座吴家下辖的客栈下榻。
李明夷不置可否,命他继续盯着,等到了下午,他便衣从后门出行,兜兜转转。
等他再次现身于西斜大街时,已经切换成了封于晏的马甲,并戴上了面纱。
沿着熟悉的路线,抵达密侦司在京城的据点“妙手阁”。
“客官有预约么?”喜欢藏私房钱的伙计打着蒲扇,在柜台后打算盘,见他进来,抬头随口问。
李明夷走到柜台边,闷声道:“有。封于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