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神色肃然,“掌柜在天台。”
李明夷径直往楼梯上走,伙计则快步走到门口,挂起打样的牌子。
熟悉的天台,熟悉的竹子搭成的架子上垂挂的大片布匹,四周蔓延铺陈开的,如海浪的灰蓝色瓦片屋脊。
密侦司金牌间谍陆晚晴坐在缝纫机旁,不紧不慢地做工。
李明夷有些感慨,自己每一次来,对方都是这副样子,仿佛生活里只有天台这一方寸之间。
“封大人没在养伤么?”陆晚晴缓缓停下缝纫动作,转头看过来。
李明夷“呵呵”了声:“你们很希望我受伤?”
二人上次见面,是杀死姚醉之后,李明夷是以“李先生”的身份来见她。
陆晚晴眉眼低垂,缓缓道:
“不敢,只是前些天,故园大手笔与朝廷换俘,救走赫连屠的行动中,封大人似乎并未出现?我还以为,您是伤势未愈才……”
李明夷冷笑道:“收起你那点试探的小心思,否则我不介意让黑旗再丢一个手下。”
封于晏的马甲人设是:冷酷、强大、话不多。
他刻意如此,以区分本体人设。
陆晚晴笑了笑,正色道:“封大人事务繁忙,这次来我这里,莫非与吴世子进京有关?”
李明夷道:“你倒猜得准。”
陆晚晴淡笑道:“吴世子昨日进京,又涉及到赵、吴两家关系,并不难猜。只是故园的诸位却来寻我们密侦司,倒是令奴家不解了。”
李明夷讥讽道:“少装糊涂,真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与吴家早有联系?”
陆晚晴表情一滞。
李明夷继续道:“通知黑旗,我要他做中间人,引荐我与吴所为会面。”
陆晚晴神色凝重起来:“贵方要做什么?”
李明夷嗓音低沉:
“以你的聪明并不难猜吧,你们密侦司不希望赵吴两家关系融洽,我们同样不希望。
我更知道,密侦司很早就与吴家有私下勾结,吴世子来京,只怕本就安排了与黑旗会面的日程,加我进去,不费你们什么事。”
“可是……”
“没有可是,”李明夷冷漠道,“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密侦司既然与我故园结盟,若连这点小事都不帮,那我们也不介意直接接触吴所为,这也不是难事。”
陆晚晴心中一动。
她毫不怀疑故园有这个能力,只是让密侦司做中间人,显然有助于对方与吴家的谈判,但反过来,这对密侦司又何尝不是好处?
“我无法决定,但我会尽快汇报旗座。”她说道。
李明夷点头,转身就走:“明早我们的人会来见你。”
他决定让司棋或者温染出面,确定见面事宜,而自己只负责最重要的部分。
以避免频繁切换马甲,引发额外关注。
……
……
晚上,大兴客栈。
这是京城里一家规格较高的客栈,也是吴家的产业之一。
此刻,劳累了一天的吴世子将鞋子踢飞,光着脚,将自己摔在天字号客房内一张他专门命人运来的摇椅上。
眯着眼睛,撸着怀中的京巴犬,长舒一口气:“可算清净了。”
他这一日十分忙碌,上午入宫面圣,下午被一群大臣摆宴接待,吴世子在外人面前,不得以装成风度翩翩的君子模样,维持社交体面。
直到晚上,才得以回来。
“世子殿下今日表现很好,接下来几日,依旧如今日便好,”房间中,羽扇纶巾,谋士打扮的中年人吴用淡笑道:
“皇家公主出嫁,繁文缛节少不了,礼部那边总要安排许多事,咱们还得在京城住一段时间,不过只要迎亲完毕,大云府内许多噪声也便可安定了。”
吴世子眯着眼,吐气道:
“先生说得容易,可与这帮朝臣虚与委蛇当真难受,那个昭庆也不露面,你们都一个个说的天姿国色,也不知真假。”
吴家虽也是门阀,但因与赵家一南一北,距离太远,所以两家子弟并未见过。
吴用笑道:
“世子莫要心急,此事必不会作假,对方终归是待嫁的公主,虽与寻常大户人家女子不同,据说也是时常抛头露面的,但既要接亲,也该避嫌……”
吴世子没吭声,他对这个“军师”有些厌烦,但怎奈何大柱国信赖,也只能维持表面尊敬。
“世子殿下,澜海来了。”
房门被推开,孔武有力,生着大胡子的包宴走了进来。
吴世子抬起眼皮:“叫他进来。”
包宴应声,朝外头叫了声。
接着,京城地下帮派的话事人澜海,穿着一身简单的褂子,头戴瓜皮帽,捧着个盒子,一脸谄媚地躬身进来,脚步因急促,险些绊倒。
“汪~汪汪~”
吴世子怀中的小狗应激呲牙,吴所为冷冷道:“老澜,你慢些,惊了本世子的狗。”
澜海哎呦一声,赶忙不轻不重给了自己一巴掌,一阵赔罪,又赶忙奉上礼盒:
“老澜我得到消息便来了,结果殿下不在,只好在附近等了一个白天,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幅画想来殿下喜欢。”
“哦?”吴世子示意包宴打开盒子,抬手接过一张画轴,好奇地解开,而后眼眸微微一亮。
只见画上赫然是一名美人,身披大氅,身后是飞雪,以及一名名列阵的护卫,鹅蛋脸娇媚动人,眉宇间又暗藏锋锐,贵气逼人。
澜海道:“此为昭庆公主之画像,画的是冬日政变时期,公主殿下在外带兵抓人的景象。呵呵,为了找到合适的画师还原,属下可费了不少心思……”
吴世子笑逐颜开,合拢画卷,大笑道:“你有心了。”
澜海道:“世子喜欢就好。”
接着,吴所为又开始询问起澜海京城的事,尤其是有关昭庆、太子、滕王三个皇室子弟的情况。
这些事,他虽在书信情报中也得知了,但信中毕竟没法写太多细节,远不如澜海当面汇报生动。
“也就是说,这些个事,都与那个李明夷有关?”吴所为听了半天,道。
澜海垂着头,眼珠乱转,道:
“世子明鉴,此人的确心思诡诈,手段不凡,且与昭庆公主相交甚密,多次同乘一车,殿下此次求亲,此人只怕会从中作梗,切要小心。”
一旁的军师吴用冷笑道:“区区一个布衣,你倒郑重其事。”
他有点不喜欢澜海这个借着吴家的权势,富起来的破落户。
吴世子眯着眼睛,淡淡道:“本世子心中有数……”
正说着,外头又有一名亲随走进来,在吴世子耳畔低声嘀咕了几句。
吴世子神情微动,摆摆手,让澜海等人退出去。
转眼,只剩下他与吴用二人。
“世子,发生何事?”中年谋士挥动羽扇询问。
吴世子低声道:“黑旗要与我们会面……”
458、在下,故园封于晏
夕阳下,清静的小院内。
李明夷只穿着一条长裤,上半身暴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手持一把木剑,与温染击剑。
“啪!啪!啪!”
二人身影变换,辗转腾挪,手中兵器不时撞击,发出啪啪声。
终于,伴随黑裙女护卫手腕拧转,以一根竹竿,将李明夷手中木剑挑飞,打着旋刺入地面。
继而竹竿拦腰横扫,李明夷终于“噗通”一声,栽倒于地。
院中尘土渐熄,橙红色的暖阳洒在李明夷被晒得呈现小麦色的肌肤上,汗珠滴滴滚落。
他开口地喘息着,大字形躺在地上,望着渐渐转暗的天空。
这是最近武道教学的新阶段,实战对打,二人皆不用内力,只比拼武技,李明夷大败亏输。
温染一身黑裙,分明是夏天,一场战斗下来,她身上却没多少香汗。
将竹竿随手丢向墙角,她走到李明夷身旁,明艳大气的面庞俯瞰他:
“下盘仍旧不稳,需要多练腿。”
李明夷没接茬,喘匀了气,才说:
“我已收到密侦司那边的消息了,明日,会安排我与吴所为会面,你与我同往。”
距离那日见陆晚晴,已经过去数日,这几天吴所为都没闲着,每天都在赶赴一场场饭局,会面。
有关吴王世子求亲的消息也于京城中传开了,市井百姓都在议论。
讨论的内容,无非吴王送来了多少“聘礼”,其中又有多少稀罕物,如南海奇珍等。
按理说,下聘礼与迎亲本该是两回。
可因路途遥远,此次大有二者合一的架势,这就涉及到繁琐的礼仪,由礼部负责。
李明夷私下联络礼部尚书白经纶,隐晦传达了尽可能拖慢流程的意思。
“好,”温染没有情绪波动地点头,而后才问,“只我们两个?”
李明夷说道:“足够了,人多反而麻烦。”
温染便不再吭声,作为移花楼培养出的杀手,她很少与上级争辩,只要李明夷做出的决定,就会遵从。
就像她不会问,此次会面的目的是什么。
温染迈步,径直走向院中水缸旁,开始将一桶桶水拎去浴桶。
俄顷,李明夷才起身,走向简陋的浴室,脱光光“噗通”一声跳进去。
温染默默于院中打扫战场,“师徒”二人习以为常。
……
……
见面时间,约定在下午,因为吴所为晚上有一场宴会。
当切换成“封于晏”马甲的李明夷,携带温染,抵达约定的一个路口后,没多久,一辆马车行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