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诧异道:
“徐将军既然知道这些,也定然该知道,太子如今已经失了圣眷,为何还……”
苏镇方摇头道:
“兄弟你误会了,老徐不是要我重新投靠东宫,只是要我远离滕王府,或者说的更明白些,他劝我不要掺合进皇子争斗的事里。
他……毕竟是刚从南边回来,之前镇守的还是东临府那片,宋家和杜家,不都在那么?”
李明夷听懂了。
徐茂的确知道京城中这近一年发生的变化,但这种“知道”只停留在口耳之间。
对徐茂来说,他对滕王的印象,还是那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哪怕太子行差踏错,失了圣眷,这些在外地的将领、官员也都不认为滕王能上位。
与之对应的,徐茂接触的多的是宋家在东临府的根基,是与杜少卿所在家族的深切联系。
换言之,在徐茂眼中,东宫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光一个宋皇后,就能压的滕王抬不起头。
这种情况下,得知结义兄弟与滕王府走得近,自然会劝诫。
当然,李明夷很怀疑,这劝诫也不单纯是为了苏镇方好。
估计宋家、杜家也暗示过徐茂,就算没逼迫他站队,也至少让这群将领不要站队。
“徐将军这是成了皇后娘娘的说客啊,”李明夷轻叹一声,“是我考虑不周,让苏大哥难做了,早知如此,今日我不该来才是……”
苏镇方闻言急了,他赶忙摆手:
“哎呀,俺不是那个意思啊!兄弟你可别误会,老徐是好心劝我,但我这不是一直也没答应嘛!我老苏岂是背信弃义之人?
你李兄弟在滕王府一天,我便不会听他那些话嘛……”
李明夷见他神色真挚,露出一副感动的模样来,之后却是欲言又止起来。
苏镇方见他模样,不由焦急:
“兄弟你有什么想法,这里就咱们两个,直接说就是了!你看,我今日请你过来,若有别的心思,哪里会这样做?”
李明夷苦笑道:
“苏大哥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可知道,我为何突然要来拜访?”
苏镇方一愣:“……你千万别说,也与徐茂有关。”
“猜对了,”李明夷点点头,然后抬手,拦住了正要开口的苏镇方,而是说道:
“这里就你我二人,有些话便也不妨说的直接些。
徐将军……不只是他,还有杜、陈、白三位将军,甚至包括大哥你……不掺和皇子争斗原本是好的。
可问题在于,不掺和,就够了么?
据我所知,陛下原本是打算让四位将军都一起回京述职的,只是因为吴家和胤国的事,临时改了主意,这其中意图,大哥你久经沙场,莫非还不明白?”
苏镇方沉默了下。
他只是外表看着老粗,实际上心思细腻,又怎会听不出,李明夷的弦外之音?
无非是陛下想要削权,将兵权完全攥在手里罢了。
李明夷继续说道:
“有些东西,心照不宣,徐将军这次急匆匆回来,也没找什么托词延缓行程,而且不只是自己回来,连在军中的儿子、侄子、外甥……一堆亲戚都带回来了。
甚至回来后,先是第一时间入宫面圣,如今又来劝大哥你……这一切举动,为了什么?
无非是为了让陛下安心,表现出徐家的忠诚、听话,是不是?”
苏镇方苦笑道:“兄弟你还真是……唉!”
李明夷正色道:
“所以,我并不会因为徐将军来劝而生气,因为若是我,很可能也会这样做,无可厚非。”
苏镇方糊涂了:“那兄弟你今日来访,究竟是为了……”
李明夷说道:“我正是为了救徐将军而来!”
“救老徐?”苏镇方愣住了,完全没听懂。
李明夷也没急着解释,而是看了眼厅外,确认没人,这才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沿着茶几推了过去:
“看看。”
苏镇方心中狐疑,伸手接过,没急着看,而是又打量了一眼李明夷,这才低头,小心地展开。
纸条中,是用墨笔书写的一份情报。
“这是……”苏镇方愕然抬头。
对上了李明夷高深莫测的眼神:
“没错,这就是足以废掉徐将军的[催命符]!”
526、当面说坏话
纸条上所写的内容不多,只有一行字,以下属汇报的口吻写了昨日徐元起前往永定胡同的事。
“催命符?”苏镇方又低头看了纸条一回,却横竖没法从字里行间看出杀机来。
他放下纸条,认真地与李明夷对视,第一句却是:
“老弟你在派人盯着徐家人?徐元起这去的又是什么地方?怎么就给你说的这么吓人?”
李明夷轻轻摇头,纠正道:
“不是盯着徐家人,而是盯着永定胡同这个地方。”
苏镇方微微皱眉。
这不只是语序的问题,更意味着李明夷早已知道了什么,并一定程度预知了徐元起的到来。
“苏大哥看来并不知道,”李明夷叹气道:
“不意外,徐将军本人只怕也不知道此事,否则,没道理留下这么大的一个炸雷在身边。”
苏镇方一头雾水:
“老弟莫要卖关子,可否说的明白些?”
李明夷看了他一眼,以右手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纸条:
“徐元起去这里,是见一个女子,而这个女子的身份么,乃是如今枢密院的副枢密使赵知节的妹子!”
这句话看似没头没尾,可苏镇方却豁然瞪大牛眼,人近乎失态地站了起来:“不……”
第一个字喊的大了,他忙又瞥了门外一眼,更是起身确认了门外无人,这才转回来,压低声音:
“不可能!”
李明夷道:“为何不可能?”
“因为……”苏镇方结巴了下,竟是一时语塞。
二人所指的,乃是一桩往事。
当初,赵晟极凭借军功,一步步爬到了边北大都督的位置,镇守奉宁府。抵御胤国。
赵晟极所属的,西平府的“赵家”主脉自然攀附了过来,只是赵晟极幼年时,便早已与宗族没什么牵扯,其发迹更没受到家族帮助。
可想而知,西平赵家也没得到多大好处。
但这年月,宗族终归是最强的纽带。
赵晟极为了把控军队,陆续在西平赵家中选取了一些年轻人过来,充当“监军”等职位,作为耳目。
赵知节就是这个时候脱颖而出的,只是起初也并不很被看好,而且其仗着“姓赵”,在军中指手画脚,也没少被徐茂等将领反感。
也是在这个阶段,其与彼时年少的徐元起有了不少冲突。
之后,赵知节在奉宁府站稳脚跟,将在老家的,年少的妹子接了过来,徐元起一见倾心,但无论是徐茂还是赵知节都不愿意看到两人扯上关系。
徐元起还因这个“赵小妹”,与赵知节又闹过几回矛盾。
不过也只局限于“小辈”之间的小摩擦,后来赵晟极、徐茂等长辈敲打过后,也就再没生过事端。
直到一年后,赵小妹外出游玩时,被一伙流窜于边境的匪徒绑走,赵知节知晓时,人已越过“国境”不见了。
之后虽也再三寻找,却都没有寻到。
……
“所有人都以为,赵小妹已不可能再回来,最好的结果也是被卖去胤国不知哪个地方,最坏的,自然是失身后被杀死。”
李明夷缓缓说道:
“可事实上,失踪数年的赵小妹此刻就被窝藏于京城中,天子眼皮子底下,而且时日不短了。”
他看了一脸震惊的苏镇方一眼,继续道:
“我也是前段时日,在调查一件别的事情的过程中,意外发现的这个地方,经过小心地调查比对,怀疑那些看管赵小妹的人,与徐家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准确来说,疑似徐元起曾经的仆从。
而更有趣的是,这些仆从正是在当初赵小妹被绑架前,离开徐家的。”
苏镇方一屁股坐在椅子里,脑瓜子嗡嗡的。
听到这里,他哪里还不明白?
喃喃道:“你的意思是,当初那伙匪徒……”
李明夷点头道:
“若我猜测不错,所谓的绑架,根本就是徐元起一手安排的,或许是因为爱而不得,决定铤而走险,或者是年少轻狂,与赵知节矛盾太深,想要报复……不得而知,但也只有这个猜测说得通。”
关于这起隐秘事,他所知并不详细。
因为在他掌握的情报中,这件事在原本的历史中并未“暴雷”。
只是背景板资料。
对于细节讲述的也不清晰,反正就是发生了,而这件事后来似乎被徐茂给知道,并偷偷解决了。
正因如此,李明夷才并不知道赵小妹的准确下落,才会安排人盯着徐元起。
从而顺藤摸瓜。
“怎……他怎么敢?老徐绝不会准许他这般胡作非为……”苏镇方仍难以相信。
太离谱了!
李明夷道:
“徐将军肯定不知道,这应是徐元起偷偷做的。这位徐家二公子的性格,大哥你应该也清楚。”
徐元起的名声并不好,他幼年时,正赶上两国交战,徐茂四处征战,哪里有空教育孩子?
几个月都难见一面。
停战后,徐茂依旧忙碌,等终于闲下来,徐元起已经成了少年,性格已成,加上老爹成了手握兵权的将军,徐元起自然难免娇纵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