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徐茂这个人性格里任人唯亲,说好听点,就是“护犊子”,否则也不会将儿子、侄子、外甥……乱七八糟的都往自己军队里塞。
摊上这么个爹,再加上绑架事件发生时,赵知节还没啥地位,只是替赵晟极办事的一条狗。
连赵晟极当时权势也远不如后来,处于被文武皇帝死死压制的阶段。
所以,徐元起敢做出这种事,倒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经过几年历练,如今徐元起性格的确成熟长进了许多。
“这……”苏镇方沉默了下,他忽然又站起身,背着手焦躁地在屋中来回踱步:
“若是如此,难不成……元起他绑了人后,一直将那女子私下藏匿着?之前大概藏在奉宁府周边,来京城,又偷偷带了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看向李明夷:
“兄弟……此事……王爷是否知晓?”
他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李明夷摇了摇头:
“此事王府尚且不知,我在得知之初,便将此事压了下来,了解内情的,也只是我的几个心腹。毕竟……这涉及到赵家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神情忧虑道:
“今日之赵家,已是皇族。今日之赵知节,更已今非昔比。若此事东窗事发,大颂皇室若不发难,岂不是要颜面扫地?被天下人耻笑?”
他盯着苏镇方的眼睛:
“皇上本就有意收回兵权,削弱徐将军,但苦于缺少合适的理由,如今有了侮辱皇族的把柄,即便徐将军有大功劳,也扛不下吧?到时候,莫说徐元起要死,徐将军只怕也……”
李明夷长叹一声:
“我知道此事后,便一直头疼该如何处置,一来毕竟没有切实证据,二来涉及皇族丑闻,又不敢贸然扩散,三来么,我也不敢去找徐将军,怕他敌视于我,凭白惹来大敌。
所以,本想着装作不知,结果徐将军回京后这才几天?徐元起就当真出现了,也验证了我的猜测。”
“原本,这件事与我无关,大可以告知王爷,或彻底置之不理,哪怕哪天东窗事发了,火也烧不到我头上。
可我知道,徐将军与苏大哥你是结义兄弟,至于苏大哥你,当初为了我敢在大婚之日马踏刑部……我怕只怕,徐家出了事,你也要去宫中求情,到时候,也连累的你一同被陛下厌弃!”
苏镇方动容!
李明夷叹道:
“这才不得已,来找你,诉说此事!想着实在不行,便托你将此事私下转告给徐将军,好让他自行处置,以免这颗雷炸了,猝不及防,惹来大祸!”
一番话说完,苏镇方已是彻底明白了前因后果,一时心情激荡,内心百感交集:
“兄弟你……苦了你了,凭白要担下这么大一份麻烦!”
他自然明白,李明夷今日来见他,意味着什么!
只要这张纸条递到徐茂手上,就意味着李明夷也背负了个“欺君”的罪名。
三人将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
此事不泄露还好,一旦泄露,他苏镇方和徐茂好歹还有实打实的军功在身,有替赵晟极打江山的功劳在,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可李明夷焉能活着?
他明明可以用此事换一笔功劳,或者至少置身事外,却为了自己……苏镇方心头一热,竟不知说些什么。
“大哥不必多言,若非大哥你当日闯刑部救我,我只怕早中了东宫的奸计了,你我兄弟,不必说见外的话。
当务之急,还是徐元起犯下的这件事,我们得尽快解决。
如今徐家人刚回城,又恰逢两国和谈,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旦徐元起的行踪被旁人也看到了,后果不堪设想!”
李明夷表情严肃地提醒道。
“是了!兄弟你说得对!说得对!”苏镇方被点醒,也急了起来,知道此事决不能拖延,必须争分夺秒。
不过,转眼间,他又露出庆幸的表情,说道:
“也赶巧了。”
“什么巧了?”李明夷好奇。
苏镇方道:“兄弟你之前不是问,今日我不是休沐,怎么会在家么?还直接叫你中午来?其实是因为,今日中午,老徐会过来!”
“徐将军等下会来?”李明夷也愣住了,这么巧的吗?
苏镇方苦笑道:
“也不全是巧合,我方才不是说,老徐一直在劝我疏远王府么?我想着也不能一直假装听不见,便想着约他吃个饭,若能说开,趁着今日再找你过来,咱们一起吃个饭认识下。”
李明夷顿时有点哭笑不得,只能说两边想法竟然恰好撞在一起了。
而这时候,二人都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闭嘴不言,
房门敲响,是王喜妹的声音:
“相公,徐兄弟来了。”
屋内二人对视一眼。
苏镇方拽开屋门,神色自然,笑着说:
“饭也好了吧?你赶紧让厨房摆宴!”
“好。”王喜妹应声而去。
……
……
接着,苏镇方示意李明夷跟上他,二人一起去门口迎接。
李明夷走的不快,刻意拉远了一点距离,很快来到前院,只看到苏镇方哈哈大笑着,与在前厅歇脚的一个中年人谈笑招呼起来。
徐茂身材偏瘦,个子中等,容貌属于丢人堆里找不出的类型,唯独一双小眼睛极为有神。
穿着一身锦袍,踩着军中常见的靴子,并未携带武器,若抛开气质不谈,单论外貌打扮,很难让人联想起是个军中大将。
李明夷却也不意外,他记得,徐茂少年出身富贵人家,后来家道中落,一度去龙虎山当了道士。
后来两国交战,道观卷入其中,大群道爷不得以下山投军,共护国土,徐茂才逐步展露才能,火箭般崛起。
这会,两人寒暄了几句,徐茂公才看向李明夷,略微惊讶:“这位是……”
他并没有看过李明夷的画像,只有所耳闻。
不意外,对于一个领兵大将而言,滕王在他眼中也只是个孩子,何况是孩子的手下?
一个有点名气的门客?
徐茂打心眼里,就从没对这群围着权贵打转,没什么本事,只会出主意的门客看得上。
“啊,这是……”
苏镇方正要介绍,李明夷却率先笑着开口:
“见过徐将军,晚生乃是苏将军亲戚晚辈,早仰慕将军许久,今日特来作陪。”
“晚辈?”徐茂有些惊讶,深深打量了这少年几眼,赞叹道:
“老苏你行啊,有这般言谈形貌的晚辈,竟都没与我说过。”
徐茂从军多年,一眼就看出李明夷神采气质,绝非庸碌。
别的不说,只面对自己不卑不亢,自然大方这一点,就少有人能做到。
“……”
苏镇方暗忖:
莫非是李兄弟怕老徐知道情报后,对他生出敌意?
所以想先隐藏身份?
念头转动间,他也配合地眨了眨眼:
“是喜妹那边的亲戚。今日也带他认认门,以后劳你多提携。”
徐茂恍然大悟,这种提携晚辈的事,将领们之间习以为常,怪不得老苏今日找自己来家中吃饭,当下不再疑惑。
……
很快,三人结伴,一边寒暄,一边来到吃饭的厅堂。
王喜妹招呼着厨娘们已经摆满了一桌子的丰盛菜肴,又打开了几个酒坛。
徐茂赶忙见礼,俨然这几日已经见过王喜妹了,没再多余寒暄。
“你们且喝着酒,还有几个菜,我去催催。”
王喜妹笑着走开,并带走丫鬟。
将领吃饭,容易谈到机密要事,下人习惯了退避。
徐茂先与苏镇方碰了一杯酒,夹了口下酒菜,这才说道:
“其实你不找我,我都想找你来了。”
“怎么说?”苏镇方问。
徐茂忽然看了李明夷一眼。
苏镇方笑着说:“自家人,不妨事。”
徐茂这才继续道:“我让你抽身,离滕王府远一点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我……”
徐茂一抬手,拦住苏镇方,认真道:
“我知道你又要说,那什么李兄弟……我这几日也派人打听了下这个李明夷,听着的确有点本事,算个才俊吧,但也就那样,外头传来传去的,也太夸张,还说什么斗太子……分明也就是个冲锋陷阵的小卒罢了。
他帮过你,我知道,咱们有恩报恩嘛,你不也救过他?总不能因为这点恩情,就拿你一辈子?
要我说啊,你这人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太重情义,人家帮你一点,就非要涌泉相报,要我说,那个李明夷未必存了什么好心,也就是为了功劳,拉你去帮滕王,这皇子争斗,比战场上厮杀凶险多了,一着不慎,那可就是……”
“咳!咳咳!”
苏镇方一阵咳嗽,杀人不眨眼的铁血将军,这会竟是面红耳赤。
“你怎么?呛到了?”徐茂扬眉。
李明夷一脸笑容地拍了拍苏镇方的后背,说道:
“没事,您继续说。”
527、釜底抽薪
徐茂不吭声了。
统御千军的大将军岂会没有这点察言观色的眼力?若说方才还不曾在意,可这会哪里还觉察不出异常?
别的且不说,光这少年轻拍苏镇方脊梁的仪态,与自己笑着说话的神采,怎么看,都超出了“后辈”这个范畴。
“老苏……”徐茂看向面红耳赤的苏镇方,眼神中带着探究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