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幼卿与你的主子还有婚约,今日你们闹出这么大动静,动了多少高手?就为了救下她,朕却不信,你真敢杀她!”
这番话不是说给封于晏,而是说给春江夫人听!
故园的人敢杀秦幼卿吗?
颂帝又看向李桢:
“还有你,李无上道,你今晚离开斋宫暗中保护一路,不就是为了护送她?你会允许此人杀了景平的未婚妻?”
李桢一时语塞,但她依然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我的底线是景平陛下的未婚妻绝对不能二嫁,至于她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这句话多少缺乏说服力,但她必须表现出这个态度。
“师父……”秦幼卿还在发力。
春江夫人叹息一声,似乎是关心弟子过甚,不想进行任何的赌博,她再一次看向颂帝:
“陛下,幼卿只有一条命,不能赌。”
这句话翻译过来,便是:
我不知道这个少年敢不敢杀人,但就算是你赵晟极也不敢百分百保证,秦幼卿绝对安然无恙。
既然存在死去的可能,那就不能冒这个风险。
颂帝眉头深深皱起,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他无法说服春江夫人相信,那就意味着,一旦自己强行出手抓人,春江夫人依然可能参战阻挡他。
局势来回转了一圈,一切似乎又再次回到原点。
可难道真的要放走封于晏?
颂帝心中无法接受,不只是因为封于晏是故园组织名气最大的人,无论是抓捕,还是杀死,都足以重创南周余孽。
更因为若一退再退,他将颜面无存,而这种退让甚至会影响正在进行的和谈的结果。
他若退了,便证明怕了春江,也奈何不了故园。
待明日消息传开,胤国又会是何种态度?
这已经不再是一个秦幼卿,或者一个封于晏的问题,而是春江夫人与自己的对决,将很可能改写和谈的结果!
颂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
在想通了这一层后,他终于意识到,破局的关键从来不在李无上道,而在于眼前这个早些年便闻名天下,与鉴贞齐名的妇人。
他必须展示出足以让这个妇人让步的实力,只有这样,才能如愿以偿。
“夫人是要朕一退再退?”
“不敢,”妇人眉眼低垂,“我并无插手贵方内部争斗的打算,只是涉及幼卿……”
这次,轮到了颂帝打断她:
“朕久闻春江夫人大名,知晓万宝楼的东家是成名已久的宗师异人,只是自从当年晋级后,已许多年不曾在外出手。”
他脸上一道猩红的刀疤令整张脸显得有些冷酷:
“朕一介武人,迟迟未能跨入五境,可否请夫人指点一番?”
众人愣住了。
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李明夷压下召唤神女的冲动,意外于他的反应,但略一思索,便琢磨明白了:
“赵晟极已经意识到,这场争斗早已超出了私人武斗的层面,他甚至很可能心中已将春江夫人看做了‘使团’的一部分,猜测她是胤国皇帝派来施压的。否则,为何她这个时候会出现?”
“至于在秦幼卿的问题上,春江夫人与陆平津等人态度相左,也不意外,正如任何一个国家,都不止一个统一意志一样,这可能源于不同势力的不同想法,乃至于……双方一个白脸,一个红脸也未可知。”
“而站在这个大的层面上,赵晟极会意识到,他倘若与小姨动起手来……其实得到最大利益的,正是胤国!”
“站在胤国的角度,自然会盼望,甚至去挑动颂国内宗师强者的斗争……这无疑会大大削弱国力。”
“只要赵晟极察觉到了这个大的层面的问题,就会冷静下来,意识到这个时候,反而不能与小姨开战,更不能让小姨与鉴贞开战……
说到底,故园反贼虽然可恶,但于颂国而言,依旧不构成大的威胁,而胤国的威胁才是实打实的!
哪个是主要矛盾,哪个是次要矛盾,他不会分不清!”
想清楚这些后,李明夷看向赵晟极的目光都多了一丝佩服。
此贼虽可恶,但这等冷静心性,的确不同凡响。
只是赵晟极哪里来的底气?
与春江夫人过招?
……
……
春江夫人同样十分疑惑,她斟酌了下,缓缓道:
“我无意冒犯贵国……”
站在她的立场上,其实并不愿意正面与颂帝冲突。
否则的话,她入京后干脆悄然将秦幼卿带走,或者直接上门索要,远比安排假死来的简单太多。
就像鉴贞在乎护国寺传承一样,春江夫人也要为整个万宝楼考虑。
同时,她也代表着胤国,一旦处理不好,导致两国开战,生灵涂炭,再现二十几年前那场席卷两国的战争……更是她绝不愿看见的。
颂帝好似看出了她的迟疑,脸上浮现出几许耐人寻味的笑容来:
“夫人可是觉得朕妄自尊大?以区区入室巅峰之力,却妄言与夫人请教……”
李桢心说:不然呢?
颂帝当初在皇宫内,与她厮杀都未分出胜负。
如今过去许久,就算他身上的王朝气运相较于当初增长了许多,可这里毕竟又不是皇宫。
算下来,颂帝最强也不过与自己相当才对……
“可……”
忽然,颂帝手中那盏名为“一灯即明”的传承自北周皇室的宫灯忽然轻轻摇晃起来。
“朕却着实想领教下……”
这一刻,李明夷借助星瞳的视野,只看到天地元气剧烈波动起来。
他耳畔仿佛回荡起极轻微的龙吟,他抬起头望向夜空,星空之下,一道道近乎透明的“气”从整座京城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那是……”
他轻轻吸气,抿紧嘴唇。
国运。
545、她在丛中笑
国运。
赵晟极坐稳天下近一年后,在胤国使团承认了大颂皇帝后,他可调动的气运大幅增长。
而随着一道道气运汇聚向这个小小的十字路口,李明夷更清楚看到那些气近乎疯狂地从四面灌入那盏古朴的宫灯之中。
冲撞的宫灯剧烈晃动起来,内里的火焰愈发炽热明艳,宫灯四周的灯罩上浮现出一个个虚幻的影子。
“……夫人的手段。”
颂帝缓缓说完了最后一个字,手中的宫灯明亮的近乎刺眼,嘴角也微微上扬。
“怎么回事?”李无上道吃了一惊,身为念师,她清晰地感应到了“一灯即明”中蕴含的力量。
那是颂帝昔日在皇宫时,身上曾流露出的气息,且比当日更为浓烈。
鉴贞与春江夫人也露出意外的神情。
颂帝有些得意地微笑着:
“诸位似乎很意外?可却也不先想一想,在猜到国师随行的前提下,朕若没有把握,又岂会孤身拦截?”
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宫灯握柄,脸上流露出惋惜的神情,更带着些怒其不争:
“此物本存放于南周宝库中,外人只道此宝器可自行蕴养,关键时刻,可抵挡五境宗师全力一击。
是极强的保命宝贝,南周历代皇帝也是这般用的。
可……他们怎么不想想,此物如何便能做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颂帝摇了摇头,叹息道:
“朕也是苦心研究许久,才弄懂此物原理,竟是汲取宫中国运,存储其中,再以皇者之身,配合强横修为,便可将灯中国运加持己身……此等神物,可偏偏却蒙尘于南周宝库?为何如此?”
他眼中带着浓浓的嘲弄:
“只因南周几代皇帝,要么是凡人之躯,要么便是修为浅薄!竟始终无法满足操控这宫灯的要求!何其可笑!”
李明夷愣住了。
这是连他也不曾掌握的情报。
颂帝叹息着,看向春江夫人,微笑道:
“有时,朕十分佩服胤国皇室的决断,为了保证每一代胤国皇帝都能传承下强大修为,不惜扰乱伦常,嫡长子若无修行根基,也会无情抛弃……
若这宫灯在胤国,绝不会蒙尘至今,被朕捡了个便宜……你说,这样软弱无能的南周皇室,天岂有不亡它之理?!”
春江夫人不置可否,只是眯眼道:
“原来这便是陛下的底气。既然如此,我似乎已无法拒绝。”
宫灯内,金色的火焰一缕缕地流动起来,循着宫灯的握柄,钻入颂帝的掌心,循着手臂一路向上。
下一刻,他浑身气势暴涨,皮肤上浮现出奇异的云纹,隐约间,好似有龙形气团盘绕周身。
李桢心头一惊,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了李明夷身侧,以防颂帝突然发难。
同时,她喃喃说道:“这家伙,临时跨入五境了!”
李明夷却反而十分平静。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还在思考若被迫召唤神女,该要求什么才好。
一刻钟真男人?拔出破碎风华,斩了伪帝?
当然不可能,虽说想想很刺激,但且不说神女是否能赐予下这样强大的战力,光是代价,便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最稳妥的要求,其实是请神女以神术,将自己传送离开。去一个远离此地的地方。
代价不会太高,但却足以解决问题。
可当颂帝催发“一灯即明”,选择与春江夫人较量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今晚用不到神女出场了。
他甚至有余暇扭头看向鉴贞,只见黑色老僧如同入定一般,似乎对这场较量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