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秦幼卿是场间最紧张的一个。
她本以为救下一个小小的封于晏,于师父而言并不会是太为难的事。
却没料到,竟引得颂帝以非常手段跨入宗师境。
宗师对宗师。
战力彻底拉平,这里又是颂国的地盘……一旦时间拖久了,朝廷的高手赶来,那岂不是……
“别慌,”李明夷收起了长刀,轻声说道,“夫人不会有事的。”
“真的?”秦幼卿将信将疑。
……
……
“哞——”
远处的大黑水牛感受到颂帝暴涨的气势,发出烦躁的低吼,蹄子也不安地踏动着。
一身墨绿色长裙,体态略显丰腴的妇人转回身,抬起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抚摸着牛头,轻轻安慰着。
却对身后力量已达到此生巅峰的颂帝视而不见。
“春江夫人!”颂帝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自信心前所未有地高涨。
每当他跨入五境,都会清晰地捕捉到那与入室截然不同的感受。
就像许多年前,身为穷困少年的他第一次进入义父那华美贵气的屋子,看到了一个个美艳的姬妾时一般。
心潮澎湃,心底生出无尽的满足与贪婪。
那是一片全新的天地。
置身于这个境界,他能感受到天地的脉搏。
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能贯通天与地,举手投足间,再不曾受到气海丹田内内力的限制,而是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天地间借来无穷的力量。
“这就是宗师境!”
这一刻,颂帝再无面对三名宗师的压力,看向春江夫人,再想到对方走到这一步用了数十年,而自己却一步登天,心头顿时生出一丝奇异的优越感。
这一刻,他无比确定,自己即便无法击败对方,也至少可以打平。
而这便已经足够了。
他不悦地道:“夫人何故转身?莫非是瞧不上朕这一身修为?”
春江夫人叹息一声,她抚慰好了大黑牛,转回身来,用极为平静的目光看向他:
“修行无长幼,陛下多虑了,只是,这里终归是大颂京城,你我既是切磋,只分高下,不论胜败,如何?”
颂帝听得不耐:“不必废话,请夫人指教。”
他再不做忍耐,一手持灯,空余的另外一手握拳,沉腰,摆臂,出拳。
裹挟着暴涨的修为,犹如大暴雨后决堤的堰河,气力铺天盖地,排山倒海地朝墨裙妇人压去。
春江夫人静静地站在街角,目光平和地望着那势若摧城崩山的一拳。
她忽然看了马背上的少年少女一眼,仿佛笑了笑,然后才缓缓抬起手掌,轻轻一推。
她的动作很慢,与京城里那些官宦妇人似乎并无不同,可诡异的是,分明这么慢的动作,面对着雷霆万钧般的拳头,二者却同时碰撞在一起。
无声无息。
没有狂暴的气浪,也没有巨大的轰鸣。
然而李明夷发动星瞳,却看到在二人拳掌碰撞的那一刻,拳掌相交的地方,空间微微扭曲,就仿佛颂帝的一拳不是打在春江夫人掌心,而是锤在另一个世界。
“哗啦啦……”
这一刻,李明夷耳畔听到了江水滚动的声浪,横贯京城的堰河河面突然毫无来由卷起一层层的涟漪。
而真正被撼动的并非现实世界。
……
远处,货郎挥动竹杖横扫,黄喜嘴角溢血,风筝般倒飞出去,双腿咔嚓陷入一片屋瓦之中,老太监狼狈不堪。
黄喜心头无比震惊,眼前的道士强大的远超自己的预料,轻敌之下,竟令他吃了大亏,落入下风。
故园从哪里招揽来的这般高手?
他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只能提起浑身力气,欲要抵挡货郎疾冲过来,高高举起的再一次棍劈。
然而下一刻,货郎的动作突然卡住了,他站在屋顶,诧异地扭头望向远处。
黄喜错愕下,也扭头看去,而后下意识骂了声脏话。
……
“给我站住!”
秦重九暴怒地追赶着裴寂,可对方的轻功委实太强,他无论如何都难以赶上。
而每当秦重九试图离开,去追赶反贼,裴寂又会乘风而来,以妖刀递出一次次暗杀,令秦重九无暇他顾。
裴寂御风而行,人在半空,笑道:“让我站就站住,岂不是很没面……”
下一刻,二人同时面色微变,扭头望向远处方向。
……
“轰轰轰……”
面上带着几粒雀斑的,道士打扮的丹朱的对手是一名北厂用剑高手。
按理说,异人面对武人近身总是更难抵抗,可丹朱的打法却大大出乎了北厂高手的预料。
只见她不躲不逃,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双手抬起,那宽松的袖口中如飞蝗般,飞出一道道符箓。
每一道符箓都附带不同的术法,近乎无穷无尽,小小的丹朱好似大大的炮台,凶猛的火力压的对方不住后退。
直到踏入丹朱设计好的位置,而后一叠早已埋伏在那里的烈炎符箓齐齐爆开,巨大的火团吞没了那名北厂高手。
“呼……累死我了……”丹朱抬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扭头便打算去再寻找其他的战场,帮其他的同伴杀人。
突然,她驻足抬头,望向远处,在修行者的视野当中,她看到整座京城的天地元气都荡漾了起来,以某处为核心,扩散开辐射京师的湛蓝涟漪。
原本无形无色的元气海洋被染成了墨绿偏蓝的色彩,于是,整个京城都仿佛浸泡在一条滚滚流动的,元气江河之中。
“哇哦……”
丹朱惊呼一声,满眼憧憬。
……
这一刻,在凡人一无所觉的时候,城中所有交战的修行者都看到了这一幕,并生出一个惊人的猜测:
宗师之战!
可城中的两位宗师,谁的本领是这般模样的?
……
十字路口。
“哗啦啦”的江水声渐渐平息了。
春江夫人缓缓收回手,袖口有了一块破损,暴露出白皙,略有丰腴的小臂。
她神色依旧从容,看着面前仍维持着出拳姿势,身上气势却已飞快跌落的颂帝,微笑道:
“承让。”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灯即明”中黯淡的灯火挣扎了下,终于“噗”的一声熄灭。
颂帝难以置信地感受着重新跌回四境的身体,表情有了片刻茫然。
修行无长幼,但宗师之上,亦有高低。
死寂一片中。
“噗嗤”一声,似忍俊不禁,又似早有预料。
李明夷扭头,看向身旁绝美出尘的小姨,此战已了,她在丛中笑。
546、春江夫人:还不肯展露真容么?景平陛下?
李明夷明白小姨这声笑的含义。
并非对颂帝落败的幸灾乐祸……虽然也蛮幸灾乐祸就是了。
但,更多的,还是因为这场较量从一开始,颂帝就注定惨败。
赵晟极借助国运,的确实打实地踏入了五境,但这样的他,勉强只算小五境,与大五境的春江夫人差距不小。
不过,若只是这般,虽说真打起来也必然仍会落败,可至少也能有来有回几次,不至于一下被生生打落回去。
真正导致一击即溃的,是春江夫人对天地规则的洞悉与利用,远超出颂帝太多!
何为宗师?
是与天地交感,是可以一定程度借用天地间固有的“道”,而非仅仅体现在修为力量上。
宗师之下,仍旧需要遵循武技或异术搬运力量。
宗师之上,却可以一定程度,自创手段,灵活至极。
这是只有真正突破宗师境后,才会逐渐明白的,属于五境之间的“秘密”。
赵晟极的力量虽达到了,但对天地大道的领悟却还不够,换言之,数值够了,但心境与经验没到。
而赵晟极身边也没有其他的五境可以问询,因而并不清楚这个“秘密”。
当然,若赵晟极凭借纯粹的武夫之力,扛着国运的加持,放手厮杀,倒也可以一定程度遮掩这一点。
可偏偏……
他与春江夫人只是切磋,二者的对拼被压缩在了修为较量的层次!
而在这种比斗中,更多比拼的还是双方对天地之力的借用,谁借的多,谁更强,谁胜!
可一个心境不足的数值怪,如何能与一个大五境宗师比拼,谁对天地的借用更熟练?
岂不是以短攻长?
这一点,李无上道看得出来,鉴贞看得出来,李明夷虽境界不够,但也知晓这个“秘密”。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结果。
所以,李无上道的笑声,更多源于此,就像一个老钱,在宴会厅中看到一个暴发户因不熟悉上流社会的礼仪,闹了笑话,却不自知。
……
可惜,颂帝并不明白这些,他仍沉浸在被大五境一掌打落境界的茫然与挫败中。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几乎熄灭的宫灯,力量膨胀带来的自负荡然无存。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