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606节

  其目光在陈泰身上略作停留,又深深看了那名御史一眼,而后才突然看向右下第一的杨文山:

  “杨卿,可有此事?”

  杨文山始终在观察天颜,此刻却觉察出些许不对劲来,他赶忙垂首躬身:

  “回禀陛下,臣这段时日忙于凤凰台内公务,于吏部诸事体察不多,臣……不知细节,不敢妄言。”

  颂帝闻言,却也没刁难他,转而看向吏部诸官员,眸子幽深:

  “可有此事?”

  袁沛然一时压力巨大,再想到那些钱财,硬着头皮高声道:

  “回禀圣上,确有此事!”

  “哗——”

  殿上,群臣大哗。

  袁沛然当即将李明夷如何兵围吏部,如何单独与每个人谈话,并借机索要贿赂一事全盘托出。

  末了悲声道:

  “臣等为陛下,为我大颂尽忠职守,本无惧调查。

  可这李明夷分明是要刻意刁难,我吏部官员既惮其构陷污蔑,又担心这四处日日骚扰,令政令不畅,延误国事!

  这才不得已屈其淫威,望陛下恕罪!”

  颂帝脸色明显又难看了几分,视线一扫,又落在兵部尚书脸上:

  “任敏中,你呢?”

  以任敏中的性格,早该在陈泰之后,立即跳出。

  怎奈何李明夷手里确实捏着黑料,心中顾虑,这才迟迟不语。

  直到此刻颂帝亲自询问,再有两部衙门顶在前头,任敏中顾虑大减,更不敢欺君,当即高声道:

  “臣等,亦受这李明夷威胁,过程与袁侍郎所述,一般无二!”

  几人连续开口,俨然坐实了这大罪。

  一时间,白经纶、李柏年、谢清晏这其他三部主官也是心头一惊,心思各异起来。

  白经纶愁容满面,心道李小子你这是在搞什么?

  莫不是真做了官,便飘了?

  即便要索贿,也该做的隐蔽些,如此这般,只恐还会被东宫抓住把柄,连累滕王府阵营。

  李柏年心说,这小子好歹还念点情分,没有逮住户部来割肉……

  谢清晏则眉头紧皱,他相信李明夷这般做法,必有深意。

  可如今朝野汹汹,眼看着三部堂官带头后,一群御史、给事中陆续站出来,大声要求严惩李明夷,东宫阵营的诸多官员也是蠢蠢欲动,落井下石。

  一场风雨眼瞅着将要落下,这般声势,李先生他扛得住么?

  “肃静!”

  见殿上喧哗渐起,弹劾声响成一片,龙椅上的颂帝脸色好似给一朵乌云罩住。

  突兀地暴喝一声,右手垂在椅子扶手上,群臣陡然安静下来。

  众人都以为,陛下是因李明夷肆意弄权而动怒,接下来便该是天威降临。

  可当颂帝下一段话说出口,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转为了错愕!

  “胡闹!你们真以为朕耳聋眼瞎不成?!”颂帝沉声道,“朕早知晓,新朝兴建以来,朝中沉疴遍布,百弊丛生。

  肃清局立,不知多少官员惧怕那些龌龊被揪出!因而,这肃清局便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陈泰愣住。

  袁沛然额头见汗。

  任敏中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颂帝语气突然幽幽起来:

  “李明夷乃朕亲自点将之人,此前他不查衙门时,平安无事,无人弹劾,他刚一查,弹劾便雪片般飞来。

  依朕看,分明是有些人心中有鬼,才行贿赂之事!诸卿身为各部堂主官,当明辨忠奸,据实以报,而非听信谣言,阻挠司法。”

  说完这句话,颂帝好似意兴阑珊般,挥一挥衣袖:

  “今日之事,朕不做追究,各衙主官,当回去自查自省,休得胡言,退朝!”

  丢下这句话,他竟直接起身,在朝臣们震惊的目光中拖曳龙袍离去了。

  只留下金銮殿上一群大臣目瞪口呆。

  陈泰恍惚间喃喃:“陛下什么意思?”

  任敏中也两眼茫然。

  “杨相,陛下这是……”袁沛然求助地看向杨文山,后者只是转回头,叹息一般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他心想,稍后得单独叮嘱袁沛然等人,今天额外多送些礼物过去。

  ……

  ……

  朝会散了。

  而早朝上发生的事则如同一阵旋风,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官场各处耳目吹去。

  最先得到消息的还是宫里。

  “什么?你说陛下他替那李明夷撑腰?将几位尚书驳斥了一番?”后宫中,宋皇后得到消息后,吃惊地整个人站了起来。

  负责递送消息的宫女苦着脸:“确实如此。”

  宋皇后愣了一会,才重新跌坐在凤椅中,手指上的华丽金驱轻轻点着额头,不明白怎么回事。

  与之相对的,罗贵妃得知消息后,虽育有两子,却依旧保有少女感的脸上绽放出欢喜之色来。

  她前段时日因李明夷玩忽职守,着实烦躁恼火了一阵。

  本以为这门客飘了,却不料峰回路转,虽读不懂早朝内容,但总归是好事,不禁哼唱着歌舞一番。

  ……

  而等消息传回肃清局,也很快被另外三处的主办得知。

  肃清局四个处的人手本就是打乱重排,各处人马之间不少都关系亲近,这种情况下,便很难阻止互相打探消息。

  三人本就得知了一些情况,再结合朝堂上爆出的消息,哪里还猜不出?只怕李明夷索贿之事为真,至于皇上为何回护么……

  “八成是出在昨日他去北厂汇报一事上了!”

  而随着各方的目光汇聚向四处,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彻底让一些迷惑的人们醒悟过来。

  就在这一天,吏部与兵部皆将行贿的礼物提前送到指定地点,并且比原定的礼单又丰厚了不少。

  李明夷今天原本照旧去工部搅混水,结果正撞上了下朝回来,脸色铁青的陈泰。

  陈泰也不知是没读懂皇帝的意思,亦或者还想负隅顽抗,确认下情况再说。

  总之,当天依旧没给李明夷好脸色。

  倒是李明夷接到汇报,说吏部、兵部的贿赂送到了。

  于是,李明夷提前拍拍屁股离开,接着大摇大摆,带了一批人将好几箱子“赃款”装车,顶着太阳拉去了北厂……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见,于是所有人都懂了……

  “妙啊,妙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一处主办许平得知后猛拍脑门,仰天长啸,暗想要不说人家是王府首席呢?

  格局比自己高了太多倍。

  “卑鄙小人,欺下媚上!”二处主办冯涯是被北厂来的人告知前因后果的,他整个人都傻了。

  心头更是涌起一股无名之火,烧得他浑身难受。

  冯涯本以为此番天赐良机,自己只要展示才能,便可入皇上的眼,自此大展宏图。

  岂料第一个被皇帝当着朝臣回护的,竟是那个屁事不干的李明夷?

  这对冯涯的心灵造成极大的冲击,旋即又转为苦涩:

  “这朝廷,当真如此黑暗么?”

  至于知微,当她得知经过后,表情变得无比怪异,当即起身,径直去了四处。

  ……

  太阳西斜,又是熟悉的院子。

  四处的人都散去了,独留下李明夷坐在屋中吃着小灶。

  知微独自一人走来,推开房门,站在门槛里头,目光幽幽地看着他:“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李明夷捏着筷子,咀嚼一块小酥肉,他慢条斯理咽下,才抬起头:“此言何意?”

  知微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你早就想好了这个法子,才无惧上头的责难?将那些索贿的钱财一层层送去宫中,贿赂皇上,还能从中给自己刮一层油水……这样一来,就算你最后一个贼人都抓不到,上头也不会将你如何。”

  李明夷笑容柔和:“你来就是说这些的吗?”

  不知为何,看到他的笑容,知微莫名有点恼火,她有点生气地说:“你这样哪里像个纵横家?谋士?”

  李明夷撇撇嘴:

  “嗯,你像,你最像了,这段日子三处各个衙门乱逛,对东宫一系的官员宽松,对滕王府一派的官员严苛,这就是鬼谷传人的手段?还是说,你觉得上头看不出你的意图?”

  知微不语。

  她纯粹是有苦说不出,因为与猫脸人的交易,导致她在肃清局根本不能去真的查南周余孽。

  而她的目的,又不是仕途晋升,更不想得到颂帝的提拔,因为那不符合她“扶持一人登基”的目标。

  因而,知微能做的只有继续打压王府,给东宫一系争取利益,并查一些别的问题,好做交待。

  她以为,李明夷也会做类似的举动,与自己在肃清局展开一场精彩的龙争虎斗。

  只一想鬼谷传人与纵横家在新的起跑线上,进行堂堂正正的较量……知微就觉得热血沸腾。

  结果李明夷根本不玩这套,转而给皇帝当上了白手套。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知微眉头紧皱,“捞钱?还是获得皇上的欣赏?你应该知道,你这样下去,只会让满朝文武都讨厌你,连带着,对滕王府也生出恶感。”

  李明夷摇摇头:“不必试探了。以你的头脑应该知道,决定皇储之位的从不是那些大臣的人心。只有一个人能决定,那就是龙椅上那个人。只要让他高兴,其余大臣怎么想,无所谓。何况……上次徐茂归入王府阵营后,皇上的敲打我还记着,如今让王爷背一背骂名,没准还是好事。”

  知微再次沉默。

  她的确想到了这一层,事实上,给皇帝捞钱这个思路她在进入肃清局之初就想过。

  之所以没有去做,恰是因为她代表的是太子,是储君。

  有些事情,滕王可以做,但太子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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