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诡异的是,皇帝竟十分回护,到了后来,众人也从流言中知道了大概经过,对新上司就只剩下“佩服”了。
随之而来的,则是其他三处的羡慕嫉妒恨:
人家每天苦哈哈地查案办事,四处一群酒囊饭袋去哪个衙门都是威风凛凛,大爷做派,装模作样地查一查,然后坐等拉银子……
一时间,不少人对当初没来四处后悔不迭。
“咣当!”
这时候,老梅与大千两个组长各自抬着一口箱子的一侧拉环走出,又将箱子重重地落在地上。
李明夷背着手,慢条斯理,笑眯眯地走过来站定。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一道道目光聚集,等待上司的训话。
“最近这些时日,各位弟兄辛苦了……”
第一句冒出来,众人就险些绷不住,惭愧得无以复加,心说大人您对“辛苦”两个字是否存在误解……
“为犒劳诸位,今日特召集四处官差,分发奖金……”
第二句冒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怀疑听错了。
直到李明夷蓦然抽刀,刀刃“砰”的一声砸掉箱子的锁头,刀刃刺入箱盖缝隙,猛地一撬。
“咣当”声里,一大箱子成捆的铜钱暴露在空气里,簇新的铜钱以麻线串成,一串面值便是一千文,也即一贯钱。
“按照队列,一个个排队,上来领奖金。”李明夷弯腰,两只手各自拎起一贯铜钱,将之摁在最近的一名官差手中。
后者整个人都懵了,旋即露出惊喜感激的模样。
昭狱署的普通官差收入微薄,一个月的俸禄不过七八百文,当然,这是不包含伙食、衣物等补贴的。
全算上,也不过一贯钱左右。
而李明夷一出手,就是两个月的俸禄。
这笔钱对上层人物而言委实不算什么,可对这群兵丁而言,无疑不少了。
关键他们也没怎么辛苦……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李明夷笑容和煦,拍拍对方肩膀,又叫了下一个。
这场奖金的发放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李明夷没有假手他人,全程自己操作。
等发放完毕,所有人都笑逐颜开,李明夷摆摆手,放众人提前下班,顿时每个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满了崇敬。
老梅与大千面面相觑,暗道这就是收买人心了。
说起来容易,可高震那厮任期内,却一个铜板没发过,姚醉要好一些,但也只给表现好的官差发钱。
如李明夷这般撒币的,却是头一个。
“老梅,大千。”李明夷最后将两个组长唤至屋中,分别取出一个封着银锭的小红包:
“一人一个,莫要嫌少,如今咱们替上头办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抓我们四处的小辫子呢。”
“老好人”梅好雨与“职场混子”王大千赶忙道谢。
李明夷又拍了拍二人肩膀,笑道:
“眼看着肃清局成立一月了,得写点汇报文书给上头,你们留下先弄,本官今晚在教坊司请你们吃酒,天黑前到那边提我的名字即可。”
说完,他拍拍屁股,留下身后桌上空白的“汇报文书”,潇洒出门。
……
二人恭送李明夷离去,这才各自坐下,等提起笔来却犯了难。
身材高瘦,胡子拉碴的王大千头疼道:
“老梅,这玩意咋写啊,咱们这一个月什么正事都没干,咋汇报啊……”
身材臃肿,一副憨厚模样的梅好雨用舌头舔了舔毛笔尖,已经熟稔地动起笔来:
“这好办,我写好了,你抄一份就行。反正上头也不看。”
作为老好人,梅好雨过往帮人写了太多这玩意,早已熟能生巧。
“那感情好,”王大千笑了,丢下笔,双腿搁在椅子上,打开红包,倒出银子,咬了口,啧啧称奇:
“你说这位李先生究竟是有本事,还是没本事?要说办事吧,一个月了,别说逆党,一根毛都没抓着,要说没本事吧,呵……”
梅好雨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嘀咕道:
“那自然还是有本事的。”
王大千叹道:
“我就是觉着,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等各个衙门索贿完了,不还得去抓人?
而且这么一搞,收了银子,连抓贪官糊弄事这条路都堵死了……难道真去抓故园反贼?”
梅好雨笔尖一顿:“你不想抓?”
“……你说的哪儿的话,这不是没本事,抓不着么……”大千干笑。
梅好雨忽然扭头,看了他一眼,说道:
“我记着,你以前可是个办案能人来着。在奉宁府的时候,我听过你的名声,后来倒是越来越不起眼了。”
王大千眯了眯眼,同样看向这位老好人,忽然道:
“我也听说,你老梅年轻时候,是在京里府衙干的,距离总捕头也只一步之遥,那一处许平都算你的后辈了,怎么就沦落到今天这窝囊样?”
梅好雨憨厚一笑:“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
王大千眼中光芒黯淡,眼皮耷拉下去,嘀咕了句什么,好像是“生不逢时”四个字,但没人听得清。
……
傍晚的时候,王大千抄完了汇报文书,与梅好雨一起出了衙门,直奔教坊司。
昭狱署距离教坊司不算远,二人索性腿着去。
可二人走着走着,突然觉察出不对劲来。
“别回头,有人在跟着我们,且不止一个。”老梅慢吞吞地走着,忽然低声说,耷拉的眼皮下一双小眼睛透出罕见的锐光。
大千大摇大摆,笑嘻嘻地打量着附近逛街的大姑娘,小媳妇,闻言脸上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高处也有人盯着咱俩,从进入这片街区就开始了,来人不简单。”
老梅打了个哈欠:“你什么想法?”
大千笑嘻嘻地道:“您是老前辈啊,经验不比我丰富?”
“找个僻静地儿,勾一勾,看能不能抓个舌头。”老梅眼中闪过些许凶狠。
“成,我来动手。”
一老一少看不出半点异样,又走了一会,才很自然地拐入一条前往教坊司的近路。
远离了热闹的街区,周围声音迅速小了起来,靴子踩在石砖上,两侧是灰扑扑的砖巷。
红日西沉。
二人身后果然有两个扮做寻常脚夫的青年跟进巷子。
与此同时,二人前头竟也闪出一个穿着灰扑扑宽松袍子,遮掩容貌的家伙。
“一、二、三个……应付的来。”
老梅与大千背靠背,四只眼睛警惕地四下扫视。
然而下一刻,却见巷子后头尾随的人手又多了两个……四人个个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不断朝他们逼近。
二人:“……”
“突围!”
老梅一声断喝,两人不管后头,同时朝前方唯一拦路的灰袍人冲去,打算先拿下此人。
然而灰袍人半点不慌,只是低低一笑,抬起的右手中蓦地窜出一道炽烈的火焰长鞭,宛若蟒蛇,在空气中摇曳着。
异人!而且是极厉害的异人!
二人脚步同时停下,心头一沉。
贴了好几片胡子,乔装易容后的戏师乐呵呵笑道:
“我们大人请二位过去一叙。”
……
……
见面地点距离此处很近,就在一座空荡无人居住的宅子里。
宅院是谁的,已经无人知晓,但从院门锁头被强行破坏来看,应该是临时“借用”。
“请吧。”戏师毁掉了锁后,踹开半扇院门,朝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可等老梅与大千跨入院子后,戏师与其他暗卫成员却没有尾随。
只是守在院外望风。
见状,二人却没有感觉轻松,反而愈发忐忑,因为这意味这伙来历不明的贼人吃定了自己。
丝毫不担心他们逃跑,乃至大喊大叫。
对视一眼,一老一少小心地绕过狭窄的前院,这间屋子不大,只有二进,他们很快看到了庭院中,树下一只石桌旁坐着的黑袍人。
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昏暗,院子里除了这人没看到旁人,而这黑袍人本身也因为姿势,面容暂且看不大清。
“阁下何人,将我兄弟二人带来,所为何事?”大千年轻,尚有一股子莽夫气,大咧咧询问。
那黑袍人似乎在闭目养神,闻言这才缓缓抬头转身,而在看清这人容貌后,老梅与大千俱是一惊:
“封于晏!?”
二人下意识要拔刀,却摸了个空,才想起过来前被外头的人解除了武器。
再想到传闻中,正是封于晏杀死了姚醉,二人立即明白,就算武器在手,也敌不过此人。
顿时熄了武力反抗的心思。
切换到封于晏马甲的李明夷端详着自己精挑细选的两个组长,微微一笑:
“看来,我不用自我介绍了。”
老梅深吸一口气,竭力镇定下来,沉声说:
“我道是谁胆大至此,胆敢对肃清局官差动手,原来是故园余孽。”
大千也冷笑着摆出个拳架,一副随时反击的架势: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们这群反贼不想着躲藏,竟主动现身,真当朝廷是泥捏的?”
李明夷饶有兴致地审视二人。
此刻的两名属下与他平常在肃清局所见的气质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