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进来,小王爷笑呵呵打了个招呼,昭庆却仔仔细细看了他一回,眉毛微微颦起,担忧道:
“先生近来当真是辛苦了,面色这般虚浮苍白,本宫早知道,该当早些拉你出去游玩放松才是。”
“……”李明夷一阵心虚,干笑了下,急忙表示为朝廷办事不辛苦……
而后迅速转进话题,聊起其它,好奇今日赏菊参与人员。
昭庆抿嘴笑道:
“今日也不光是拉你放松心情,也是我母妃许久不曾见你,借着这个机会见一见。她也会去赏菊,不过并不与我们一路,到时候便能见着了。”
罗烟要见自己?
李明夷怔了怔。
……
……
立冬时节,百花凋零,菊花却开得正盛。
历朝历代,文人雅士,上流社会有赏菊的传统,如徐南浔那般风雅之人,在家中便会移栽诸多品种花卉,召集文人大夫来家中聚会游玩。
而皇室的赏菊活动则要更大气些。
京城西北角,有两座紧挨着的皇家园林,一名和园,一名澜园。
出了城门,还得走大十几里才能到,王府马车一行上午出发,中午时候才堪堪抵达和园外。
今日天气清朗,可见碧蓝天空下,一座座山观殿宇修建于密林之旁,山石之上,邻山望湖,遮阳避风,大周时,文武皇帝夏日便会来此避暑,调养身体。
园林中不少人守护,李明夷与姐弟二人,以及双胞胎、熊飞等护卫进入园子,立即有人去通报,接着便是由人领着往园林中央走。
一路走去,果然看到诸多灿烂菊丛,沿着道路往前延伸,蜿蜒曲折,不见尽头。
行至目的地,竟有一大片专门栽种菊花的区域,围成一个院子,花丛连绵成海,海中点缀几座凉亭。
一品贵妃罗烟此刻便坐在亭中休憩,周围尽是宫中下人。
“母妃!”
滕王大咧咧小跑过去,喊了一声,惊动了附近飞鸟,罗烟微笑看过来,视线却是掠过儿子与女儿,黏在了李明夷身上。
“见过母妃。”昭庆今日一身淡黄长裙,文雅大方,衣衫上描绘诸多菊花刺绣,人却比花娇。
李明夷没专门的衣裳,只是一身干净淡青丝绸,此刻也是恭敬行礼:
“李明夷参见贵妃娘娘。”
罗烟笑容可亲,烟波柔和:
“这里不是皇宫,莫要这些琐碎礼仪,这里备了酒菜,坐下享用吧。”
接着,自然便是一番退让寒暄,李明夷也享受了一把皇子待遇,坐下来一起简单吃了个午饭。
倒是都没有聊什么有营养的话题,直到饭后,罗贵妃找了个由头,支开姐弟二人,只留下李明夷,这就是有话单独要说了。
“李先生随本宫走走如何?”罗烟拖曳长裙起身。
“荣幸之至。”李明夷起身拱手。
二人一前一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走出亭子,走入绚烂的花海之中。
清风徐徐,菊花翻飞如浪。
宫人们被吩咐,跟在很远处。
这时候,罗贵妃才看向他,笑吟吟道:“李先生这回倒是很有礼仪。”
她指的是上次,李明夷威胁她的事。
李明夷也收敛了恭敬的模样,稍微走近几步,笑了笑:
“娘娘说笑了,我本也是懂礼数的。”
“是么?”罗贵妃淡淡一笑,忽然眸子很奇怪地看了他一会,道:
“既知道今日要出游,昨日你还与哪家女子厮混玩耍?”
李明夷大吃一惊,第一个念头是罗烟手眼通天,竟知晓了自己昨日的事。
就是不知道她说的是小庄还是小白……
第二个念头是,她是从我气色看出来的,但这就有点离谱了吧,这也能瞧出来?
罗烟笑容玩味,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淡淡道:
“这些年,为了取悦陛下,本宫也寻人学了一些房中术,加上我拜星教的修行本领,多少能看出一点来。一看便是没多久前纵欲过度的样子。”
李明夷一时无言以对,只能说贵妃您经验丰富了……
罗烟笑吟吟道:“不必紧张,这又不是见不得光的,何况你我既是‘盟友’,这些自然会给你保密。”
李明夷吐出一口气,无奈道:“娘娘这人情赚的可真是轻松。”
“咯咯咯……”
罗贵妃一阵娇笑,笑罢,才认真了几分:
“好了,不与你说笑了。今日见你,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你最近在肃清局闹得动静实在不小,本宫也听闻了,多少有些担心。”
李明夷平静道:
“娘娘是担心我这般的举动,得罪大臣太多,给王爷招来麻烦?”
罗贵妃暗道一声聪明,她轻轻叹了口气:
“没法子,做娘的,大事小情总是要关心些。
滕王是个直爽性子,本就对这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不很在意。
昭庆虽要聪慧许多,可经过这许多事,她对你倒是愈发言听计从起来……
你做的许多事,她便是不理解,或担心,也不会说什么。可本宫却总不能装作瞧不见。”
来了!
李明夷听出了罗烟话语中的敲打之意,倒也不意外。
他平静说道:
“娘娘担心的不无道理,只是在下以为,从上回和亲事件中,可以看出陛下纵使不喜太子,但在大事上,依旧不糊涂。仍是倾向东宫的。
再加上徐茂投靠我们,以及那天滕王殿下跑去向那胤国公主求情……如今陛下心中的想法,只怕外人已难以猜度了。”
568、郡主求救
花海中,罗贵妃没有打断他,示意他继续说。
李明夷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是何等的性格,娘娘定然比我更为了解。
我这段时日反复思量,觉着争储一事若无天大的机缘,恐非几年内可成。
何况,陛下如今年富力强,日后还说不准要增添几位小皇子……这般情况下,滕王阵营的人,已经足够多了。”
罗贵妃眸光闪烁:“你的意思是说,要停止扩张,乃至于主动树敌?好让陛下放心?”
李明夷赞道:“娘娘聪慧,便是此理。陛下此前的敲打,意图已再明显不过。
我们若再高歌猛进,反而怕是令陛下愈发不喜。
此番由我去得罪些朝臣,王爷固然也会被记上一笔,但那些朝臣也非是不明就里之人,自然明白此事与王爷并无关系。
相反的,陛下反而会放心许多。”
这道理并不难想,罗烟心中其实也有类似的想法,否则也不会等李明夷收了一大圈贿赂才想起来见他。
此刻点了点头,却又是神色黯淡,叹息道:
“你的想法不错,争储一事,的确急不得,三年五年等得,十年八年照样等得。好在本朝并无王爷就藩的风俗,滕王只要留在京中,便有希望。只是这般拖下去,却不知本宫何年何月能熬出头。”
这句“熬出头”,指的自然是斗倒皇后。
当初,李明夷与她于凤栖宫内结盟,便涉及到此。
罗烟想向拜星教主报仇,如今却依旧要借这教派的力量,而夺嫡一事拖延得越久,她报仇的事便也要拖得越久。
李明夷能理解罗烟的心情,他微笑道:
“娘娘倒也不必如此悲观,在下只说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当停止发展,消化已有的力量,却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
我们固然不便再拉拢大臣,但想法子削弱东宫,削弱皇后,却是可以的。”
罗烟闻言眸子一亮:“你有什么鬼主意?”
李明夷笑道:“在下如今倒还没万全之法,不过既然进了肃清局,掌握了这权力,总能找到机会。”
罗烟笑容愈发可亲:“先生有此心思,本宫便放心了,也幸亏有先生为我母子谋划,本宫才能放心。若有什么需要,本宫能帮上的,大可开口。”
李明夷当即道:“的确有一事……”
“……”罗烟心说我就客气一下,你这小子还真顺杆爬?
她眨眨眼,问道:“何事?”
李明夷一脸苦笑:“在下这段时日,为陛下到处索贿,着实得罪了一大批朝臣,那些人不敢对陛下如何,也不会迁怒王府,但心中的怒气总得有个发泄处……在下近来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或在暗中谋算对付我。”
嗯,他这话自然是胡说八道。
主要是知微那句“警告”实在让人没法放心,如果不是皇后在搞事,冯涯那边也不确定,那最有可能对付自己的,也就只有那群被勒索了钱财的官员了。
罗烟好笑的模样:
“这还不是你自找的?不过,你却是找错了人,本宫人在宫中,如何帮你?或者传信从拜星教中,给你找一些厉害的高手贴身保护?”
李明夷赶紧摆手:
“大可不必。在下别无所求,只想打个‘预防针’,若真有朝臣要弄我,在下或会求到娘娘头上,帮我提前给陛下吹吹风。”
罗烟听不懂“预防针”三个字,但明白他的意思,见他认真,便也眉头微皱:
“你真觉得有人会弄你?罢了,若有察觉,便让昭庆通知本宫,如有证据最好……陛下这段时日……对你的印象大为改观,若得知有人伺机报复,应还是会为你撑腰的。”
赵晟极对我印象改观了?
真不容易啊……李明夷心情复杂,赶忙道谢。
提前与罗烟说这个,也算埋个伏笔,哪怕真有人“暗箭伤人”,也不算全无准备。
……
又说了会话,二人结束交谈,转回凉亭。
昭庆与滕王已经回来了,接着,罗贵妃似乎也想提点下儿子几句,拉着他说话。
昭庆公主朝李明夷递了个眼神,带着他离开亭子,沿着另外一条小路也走入了花海。
“母妃与你说了什么?”昭庆扭头朝后头看了眼,确认没人跟着,才低声询问。
李明夷笑了下,也没隐瞒,便将罗烟的担心说了下。
腹黑公主听完,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