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此事过于重大,不可轻易下判断,臣以为,当仔细多方核查。”
颂帝看向他:“你有什么看法?”
黄喜沉吟片刻,道:
“臣乃一介武夫,不善思考,只想到此案既然涉及甚广,不如召见不同的人私下询问。比如这公文如何泄露?该寻兵部其他人来问。”
“李明夷既说自己此前便怀疑孙行舟一案有问题,这才一直盯着任敏中,那也查一查他是否做过相应的调查。”
“再者,任敏中若……真有问题,那上回冯涯的事,就恐怕另有隐情了。也当重新问问。”
颂帝欣慰地点点头:“卿能想到这些,已是难得。”
他略作沉吟,道:
“那便传唤兵部侍郎钱唯、刑部尚书谢清晏、以及……那个冯涯,来见朕。在此期间,莫要泄露此事,你要那三名主办官将嘴闭严,若泄露出去,朕绝不留情!”
黄喜应声而出。
……
……
兹事体大,底下人不敢耽搁,钱唯与谢清晏都在六部衙门内,来的最快。
加上六部办事的官署也建在同一片,结果两人的车马竟在皇城外头碰到了一起。
“谢尚书?”
“钱侍郎?”
两人各自走出马车,四目相对,表情皆有些许的微妙。
钱唯加入故园后,为方便朝中几人打配合,李明夷早已让双方彼此知晓了身份。
左右有锁心咒在,也不担心泄露对方。
而且,有关任敏中的行动安排,李明夷也提早给两人分别交待过,此刻交换了个眼神,无需说话,便明白到了补刀的时候。
“你也……”
二人异口同声。
而后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笑。
“一并入宫吧。”
“理应如此。”
两名朱紫袍在太监引领下来到寝宫,分别单独觐见皇帝。
先进去的是钱唯,甫一入室,便看到颂帝怔怔地坐在榻上,似在走神。
“臣,参见陛下。”钱唯恭谨地行礼。
颂帝回神,目光柔和地看了兵部这个“硕果仅存”的清白忠臣一眼,笑道:
“这段时日听说你身兼两职,可还劳累?”
“为陛下尽忠,为朝廷效力,臣只恨分身乏术,不敢言累。”钱唯一如既往地跪舔。
维持着“官迷”的人设。
颂帝颔首,与他拉了几句家常,这才询问起任敏中最近的情况。
钱唯如实表述:
“尚书大人近来心情不大好,听说家里人犯了事,想必也十分犯难。”
颂帝哼了一声:
“贵胄犯法亦与庶民同罪,他那小舅子的事朕也有所耳闻……”
话锋一转,颂帝询问起肃清局在兵部的调查情况。
钱唯“如实”表述,言语中十分得委屈,控诉道:
“陛下,臣本不该多言,可那李明夷仗着陛下赐予的权柄,屡屡针对我兵部,已到了刻意刁难的程度。这段时日几乎隔一阵便来闹一回……”
颂帝神色平静:
“的确不妥,即便上回任敏中误解了他,也不该如此滥用权力。”
钱唯告状道:
“陛下,臣以为,此人不只是报复,而是一开始便目的不纯。早在四处刚来我兵部时,便查得格外仔细,挨个盘问,任尚书带着我们不许他查,结果还险些酿出冲突来……”
颂帝心中一动,追问道:
“任敏中拦着不让查?”
“呃,”钱唯找补道,“主要是这些人太过分,什么都要查,好似故意找茬一般,尚书大人才予以阻拦。”
颂帝目光倏然一沉,点了点头,又笑问:“那近来呢?四处都来查什么?”
“就是查一查来往公文。”
“哦?那机密公文……”
“那怎么可能给他们瞧?”钱唯道,“四处能查的都是不重要的那些归档文书,凡涉及机密要事,皆分轻重藏于衙门内高官房内,以铁质柜子存放,精巧机锁防护,钥匙他们也拿不到。
如‘绝密’一档的公文,整个衙门,更是只存放于尚书大人的值房中,连臣与陆侍郎都看不见,四处的人自然不可能看到。”
颂帝点点头,将手中的那份公文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这……奉宁府送来的?”钱唯看了内容,吃了一惊,“这是……”
“哦,任敏中呈送给朕过目的,”颂帝笑了笑:
“找你来,也是要你参详一番,这些后勤诸事项,你在奉宁府时便在负责,想问一问你,陈龙甲所求的军需是否合理?”
钱唯恍然大悟,当即仔细看了一会,又算了算,才说出了个他估摸着合理的数额。
自然是比这份情报所求要少了不少。
颂帝也不意外,颔首道:
“那便依照你估算的去准备,给陈龙甲送去吧,此事你来负责。”
“是!”
钱唯面露喜色,一副深受皇上器重的欣喜模样,收起公文告辞离去。
“对了,叫谢清晏进来。”颂帝补了句。
“是!”
……
钱唯走出寝宫,拐弯来到偏殿,与谢清晏打了个招呼,便错身而过,先走了。
谢清晏整理心情,步入殿中。
颂帝照旧先与他拉了拉家常,这才话锋一转,问起李明夷的四处在刑部的调查情况。
谢清晏同样一番控诉,表示李明夷与自己有旧怨,怀疑其在故意折腾针对。
颂帝听得心如止水,问道:
“这李明夷可曾与你打探过孙行舟一案?”
谢清晏一愣,点点头:
“的确问过,此事当初由臣办理,这李明夷许是想从此入手调查吧。”
“何时问的?”
“有段日子了。”谢清晏回忆了一会,才说出了一个大致的日期,并补充道:
“当时工部尚书刚弹劾他索贿结束,这人便先后来了礼部与我刑部。那时候问的,还很仔细。”
这个时间,明确是在任敏中弹劾李明夷是反贼之前……
也就是说,李明夷此人自称早在怀疑、调查孙行舟一案的话是真的……与钱唯所说也吻合……颂帝默默点头。
……
……
冯涯被停职后,整日在家中闷闷不乐,酗酒度日。
因生活清贫,宅子距离皇宫较远,因此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
“老冯,督主唤你过去!”
一名北厂内,与冯涯关系还算不错的同僚推开他家院子,将冯涯从午睡中唤醒。
“督主唤我?”冯涯迷迷糊糊,打了个激灵,警惕不已,“何事?”
“不知。你随我赶紧走便是,可耽误不得!”同僚催促。
冯涯心中不安,但觉得事情已经过去,总不会再被清算,洗了把脸,便急匆匆去了北厂。
并于北厂门口见到了黄喜。
“督主!”
黄喜不悦地瞪了眼因遭受打击,心情萎靡,不修边幅的冯涯,对另一名下属道:
“去取一套新制服来给他,这般打扮去见陛下,成何体统?”
“面圣?!”冯涯猛地一震,瞪大眼睛,不明所以。
黄喜将他拽到一旁,见左右再无旁人,忽而沉声说道:
“陛下稍后要问你上次弹劾李明夷的事,你务必在保证事实的前提下,尽可能将责任推诿给任敏中,可明白?”
冯涯一脸懵逼:“督主,这是为何……”
黄喜冷冷一笑:
“李明夷最近在查一起旧案,涉及到任敏中的亲戚,你可知道?”
冯涯虽停了职,但也不是全无半点渠道,对此事还是有所耳闻的,他打了个激灵,忽然明白了什么般道:
“您是说,任尚……敏中要倒霉?”
冯涯不傻。
相反,他很聪明。
只是他不屑于人情世故而已。
此刻立即脑补出真相:
任敏中要倒霉,黄喜要自己将责任推给对方,如此一来,既可以打击任敏中,报其上次越权干涉北厂事务的“仇”,更可以挽回丢失的印象分。
毕竟,冯涯身上是浓浓的北厂烙印。
冯涯犯错,皇上虽然没有怪罪黄喜,但扣了印象分是一定的。
而只要将主要责任推给任敏中,那就可一定程度做出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