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喜冷笑道: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小子若想重新起来,延续仕途,便想好该怎么做。”
重新起复……冯涯口干舌燥,心跳如鼓,他自然明白,将锅甩出去,无论如何都对自己更有利。
反正那任敏中对他也没恩德,当初弹劾李明夷的事,分明是二人一起做的,结果出了事后,任敏中将一切责任都丢给他来背,自己置身事外,冯涯如何能不记恨?
“属下明白!”冯涯没有犹豫,便做了决定。
黄喜笑了笑。
眼中却是一片忧色。
他对于冯涯这个“反骨仔”自然全无好感,但却不得不救!
因为任敏中无事还好,可若真的有问题,那冯涯与任敏中合作,是否意味着冯涯也有问题?
这牵连下来,黄喜自己也要担责!
所以,只能捏着鼻子,许给这冯涯点好处。
这时,新的衣服送到了,黄喜让他换上,这才领着他入宫。
……
不多时,冯涯第二次见到了大颂的九五之尊。
“小人冯涯,参见陛下!”
冯涯噗通一声,五体投地,整个人额头贴在了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极尽卑微。
只听到颂帝低沉的声音浩浩荡荡,从天上飘下来:
“朕问你,任敏中与你弹劾李明夷一事,细节详细说来。”
……
片刻后。
颂帝挥挥手,将冯涯赶了出去,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这位皇帝孤独地坐着。
按照冯涯透露出的意思,任敏中在弹劾李明夷一案中,才是推手。
再结合刑部、兵部、知微、许平等人,这从各个势力,不同阵营的汇聚来的信息……
李明夷身上的嫌疑迅速地淡去。
任敏中的疑点则明显深了一层。
“是他么……”可颂帝依然举棋不定,心烦意乱,须知,奉宁派出身的这些朝廷大员,每一个都是在扶他上位的过程中出了大力的。
任敏中勾结胤国人?
这个可能性并非没有,但他委实不愿接受。
正在颂帝恍惚失神的时候,外头,尤达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陛下,凤凰台陈久安,陈大学士求见。”
颂帝眼睛一亮,是了,自己困于情分,看不清,断不明,可他还有可以信赖的谋臣!
“速请陈爱卿进来!”
不多时。
一脸忠厚老实模样,早已晋级为凤凰台“二号人物”,成为大颂笔杆子,理论大家,皇帝身旁红人的陈久安恭敬进来:
“陛下,臣是来汇报近期新写的一篇文章的……”
颂帝摆摆手,下地拉起陈久安的手,道:
“爱卿的文章朕稍后再读,朕此番正有一件要事,无人可分忧,卿来的正是时候!”
586、罢黜!(五千字)
陈久安被颂帝拉着双手,整个人愣了愣。
这一刻,他心底有一股很怪异的感觉升起,但擅长伪装的“奸臣本奸”外表上却没显露出分毫。
“陛下有何烦心事?”
陈大学士露出一个温和关切的笑容,“臣才学微末,不若杨相那般……”
“不,”颂帝摇摇头,打断了他,斟酌了下,说道,“杨文山肩上担子极重,还是莫要劳烦他了。”
话说的漂亮,还不是帝王制衡的那一套?担心杨文山存在立场?陈久安冷笑。
若是寻常臣子,听陛下这般信赖,早已高兴得忘乎所以。
可陈久安却是个例外,毕竟,他早已知晓了颂帝苦恼之事……
“爱卿且坐下说话,”颂帝亲热地拉着他的手,在卧榻上坐下,略一沉吟,开始讲述起来。
他将困扰自己的事精简一番,略去一些细节,只保留主干,又说出了自己的苦恼。
陈久安听到一半,那张忠厚老实的胖脸便改了颜色,等听完全部,他呆了呆,喃喃:
“陛下,此事涉及太大,太重,臣只是一个学士,委实……”
一副推辞,不敢开口的样子。
颂帝面露不悦:
“卿是不肯为朕建言献策?”
陈久安赶忙起身作揖:
“微臣一身荣辱,皆系陛下,陛下若不嫌臣见识短浅,臣……亦可斗胆一言。”
“说!”颂帝笑道,“爱卿心中想什么,便说什么,朕绝不怪罪!”
陈久安没急着开口,而是皱眉苦思冥想起来,似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好一阵后,他才慢吞吞说道:
“依臣之见,陛下之苦恼,不在李明夷,只在任敏中一人。”
“哦?”颂帝挑眉。
陈久安分析道:
“此事中,这二人固然皆有疑点,可李明夷此人虽蒙天恩,执掌四处,却只是个临时差事,且受其他三处制衡监督,底子更只是王府里一个门客,其固然有些份量,但于我大颂而言,也不算什么。
此人讲述的前因后果,大体听着还算合理,疑点无非在于这‘巧合’二字,可话说回来,若此人真有问题,大可以用更巧妙的手段来推动此事,而不必冲锋在前,如此一来,这‘巧合’反而削减了其嫌疑。”
颂帝缓缓点头。
陈久安道:
“退一步,哪怕这李明夷真有私心,动了什么手脚,可陛下大可以一道旨意剥了此人官身,总是好处理的。真正让陛下难办的,还是任敏中。”
“任大人是奉宁府出身,辅佐陛下登基,立下不少功劳。且与朝中许多大臣交往甚多,关系盘根错节,若轻易动他,朝中其他大臣如何想?”
颂帝再次点头,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作为一个原本历史中,“杯酒释兵权”的帝王,他对实打实替他打江山的几个将军夺起权来都不曾手软。
又岂会对任敏中一人有多大仁慈?
陈久安又道:
“可若置之不理,如陛下所说,这诸多线索皆指向任敏中,倘若其真有问题,那危害可就太大太大……”
“臣且假设,假设任敏中真与胤国人有关,那细细想来,他在奉宁府为官多年,的确有与胤国人接触的机会,从动机上,也有帮助陛下夺江山,削弱南周统治的理由……
而此前那为南周余孽提供情报之事,也说得通了……”
颂帝目光流露出一丝阴霾。
这正是他警惕的!
若有人说,任敏中支援南周余孽,他只会付之一笑,认为是无稽之谈。
可若他背后是胤国人,却是个站得住的理由了。
陈久安说道:
“此外,此事往深挖,更不得了。若他是内鬼,那孙行舟一案,真相为何?
要么,孙行舟是替死鬼,被人算计,才被抓了现行,不过,若是如此,孙行舟口口声声说是受高震指派,便说明那高震也有问题了。”
颂帝说道:“可高震死了……”
“是啊,”陈久安感叹,“是那胤国使团与我国建交,惹得那故园组织大怒,冲击使团驿站,将高震杀死的。”
陈久安忽然看了颂帝一眼,意味深长道:
“说来也怪,故园那次袭击无疑是在表明态度,威胁胤国人不得与我国和亲,可却没杀那些使者,只杀了高震,想来也是古怪。”
颂帝一怔,若有所思。
是啊,为何只杀了高震?是灭口?还是高震也是胤国的人,所以被“杀鸡儆猴”?
陈久安趁热打铁,继续道:
“另外一种可能,更为可怕,便是任敏中与孙行舟皆有问题,二人本就是老上下级,据臣听说,兵部组建之时,孙行舟是任敏中亲自点的将,要的人?反观那钱唯反而是后塞进去的。”
颂帝默然!
的确有这一回事,当初,为了制衡各大衙门,防止底下人一人独大,颂帝在人事任命上往往会“掺沙子”。
钱唯与任敏中虽同出奉宁派,却并没有搭过班子,这还是他当初的安排。
“你是说……”颂帝轻声道:
“孙行舟是为了保下任敏中,这才……如此说,那他说高震指派,便是攀咬污蔑,拉人下水了。”
陈久安小心翼翼道:
“孙行舟肯这么牺牲自己么?”
颂帝摇了摇头,孙行舟与高震皆已身死,人都没了,已成了一笔烂账,无从考证了。
如此说来,此案真有问题,那李明夷暗中调查此事,被任敏中阻拦的说辞就更可信了。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已经不知不觉被陈久安带偏。
“陛下,”陈久安说道:
“任尚书究竟如何,或许可以尝试从胤国调查?比如发动我国在胤国的人手,去查一查?”
颂帝回过神,微微点头,又犯难道:
“卿此言有理,任敏中地位非同一般,不可轻易下判断,的确得好好查一查,可我国初立,在胤国的情报网并不完善,就算要查,没有几个月也不见得有结果。”
陈久安担忧道:
“可若让任敏中继续坐几个月尚书,只怕……”
颂帝定了定神,一咬牙,道:
“国事为大,任敏中未必有问题,但不能冒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