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出决定了!
人可以不抓,但权力必须限制。
陈久安说道:
“那就要寻个体面的说辞,让人挑不出问题,最好能让任敏中自行上书请辞休息。臣以为,那徐梁儿一案,或是个由头。”
颂帝眼神一动,缓缓点头:“爱卿所言有理,那便……”
沉默片刻。
他终于做出决定:“如此办吧。”
帝王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决定了一位重臣的去留。
……
……
李明夷从北厂离开时,被黄喜叮嘱不得泄露此事。
三名主办官心知兹事体大,皆心事重重地离开,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明夷回到四处等到日暮,都没有等到后续的变化,他也不急,收起东西便溜溜达达返回家中。
晚饭后,卧房内。
李明夷将这段时日整理好的“摩斯密码本”交给司棋,说道:
“你找个时间将其送给温染。”
司棋“哦”了一声,抱着本子看着疲惫地坐在椅子中闭上眼睛的公子,轻声说:
“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
“嘁,好歹也是跟你共事这么久了,察言观色我还是懂得。”大宫女撇撇嘴,“每次你做了什么事后,暗戳戳算计推演的时候都是这副模样。”
李明夷睁开眼睛,无语道:
“什么叫暗戳戳?”
“那是明晃晃?”司棋反唇相讥。
李明夷哑口无言,叹了口气,然后笑了起来,忽然捉住她要离去的手,说道:
“给我按一按,还剩下三次。”
当初欠下的按摩次数只剩下三回了……
司棋将密码本放在桌上,板着脸站在他身后给他捏肩。
少女虽神色不善,但力道手法一流,是李明夷最喜欢的轻重。
他闭上眼睛享受着,忽然轻声说道:
“任敏中呆不了多久了。”
接着,在司棋惊讶的目光中,他将自己这段时日做的事情一一道来。
司棋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
“这就是你的计划?让赵晟极怀疑任敏中,好将他废掉?可密侦司为何配合咱们?就因为是盟友?”
李明夷微笑摇头:
“自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这也符合黑旗的利益。他这个负责人总得想法子立功,而若能扳倒任敏中,削弱颂国朝廷的力量,于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大功劳,他为什么不帮我?所付出的,无非是一个不重要的外围成员罢了。”
司棋被说服了,可她又担心起来:
“但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赵晟极会怀疑你的吧?”
李明夷“哼”了一声:
“我被怀疑的次数还少了么?司棋啊,你可曾听过,一滴水隐藏的最好方式是融入大海,而一个内鬼的隐藏方式,是被无数人都污蔑是内鬼。”
顿了顿:“何况……我们要做的事业怎么会没有风险?不只是我有,钱唯也有。但不能因畏惧风险而什么都不做。”
司棋抿了抿嘴唇,给他捏肩的动作更用心了些,柔声道:
“我没你那么好的头脑,但我大概能知道你冒了多大的凶险,可任敏中走了,钱唯就能上去么?”
李明夷闭着眼睛,轻声说道:
“钱唯和任敏中孙行舟两人不是一路,而整个兵部全部有问题的可能性也太小,当然,最重要的在于,兵部的长官必须会做事,不是什么人调过来都能撑起来这一摊的。
任敏中和孙行舟下去了,留给赵晟极的选择便不再多。不过,我也没有十成把握,只是赌一赌罢了。”
说着,李明夷又微笑起来:
“其实这次的证据不足以将任敏中干掉,但以赵晟极的性格,肯定也不会放心将大权继续给他。
所以我敢说,就在这两天,朝中就会有言官将徐梁儿的案子高高捧起来,作为矛,刺向任敏中。”
司棋突然愣了愣,想到了一个很惊悚的可能,惊声道:
“难道……公子你早算到了这一步?你捅破徐梁儿的案子,就是为了给赵晟极一个处罚任敏中的由头?”
李明夷微微一笑,默认了:
“任敏中这种大员,想要拿掉,必须有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光是怀疑可不够,而绝密档案的泄露也不适合拿出来说,这个由头再合适不过。”
“而赵晟极也还会让人去胤国调查……而密侦司会配合我做局,戴某会补上任敏中投敌的证据,想法子让颂国的间谍获得……如此一来,才算圆满。”
司棋眸子里流露出惊叹来,她认真想了想,说:
“最后一个担心,任敏中会不会反应过来,自己被做局了?从而检举你和钱唯?”
李明夷道:“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么?”
他低低地一笑:“一个屡次诬告的嫌犯的话,谁会相信?”
司棋哑口无言。
这一刻,她甚至生出一种极荒诞的怀疑,觉得连冯涯的诬陷,都在公子他的计划之中。
李明夷则默默想着:
任敏中若下去,那自己这个四处主办,恐怕也要被罢免了。
……
……
“什么?你说李明夷派人与你交易?”
任府。
任敏中听完妻子的话,整个人近乎弹射地站起来,面露怒容:
“谁让你擅自与对方交谈?!”
徐静柔被丈夫吃人般的凶狠模样吓到了,又因为理亏,只好垂眸道:
“梁儿他也是因咱们家才受到牵连……若能用些钱财消灾,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
“你懂什么?!”任敏中气抖冷,手指颤巍巍指着妻子,嘴唇发抖:
“李明夷此人就是个心黑手狠的狐狸!他大动干戈,会为了钱财而谈判?只怕又是什么阴谋诡计!见我不上钩,便来诓你!”
徐静柔也生出慌乱来:
“这……不会吧,我只是家中妇人……”
任敏中在房间中踱步转圈,忽然想到了白天钱唯被唤入宫中的事,总觉得有些不安。
可他想了又想,也想不出妻子能被做出什么局来,以自己的地位,只要自己不入局,家人卷入什么事,都有扯皮的余地。
念及此,任敏中危机感稍减,沉声叮嘱道:
“总之,绝不可再与对方见面!任何消息传递也不可!等我看清形势再说。”
徐夫人张了张嘴:“知道了。”
“好了,”任敏中神色转柔,安慰道,“此事我会解决,睡觉吧。”
当晚,任敏中没有睡好,梦中几次惊醒。
等晨光熹微,他昏昏沉沉披着官袍入宫上朝时,发现御史台那群言官有意无意地看向自己。
他若回看过去,那些人又会扭开头去。
“奇怪……”
任敏中揣着疑惑,随群臣上殿,一切似乎皆如往常。
颂帝坐上龙椅,照旧商谈国事,说了几件大事后,御史台都御史许惟敬忽然越众而出,躬身道:
“启奏陛下,御史台昨日收到府衙递送来的卷宗,涉及徐梁儿行贿官员,杀死数十名无辜百姓一案,且那徐梁儿于狱中供认,此事为其姐夫,即,兵部尚书任敏中指示!”
金銮殿上,群臣大哗。
一道道目光宛若聚光灯,瞬间聚焦于任敏中身上。
“咚!”
任敏中仿佛被人一棍子抡在后脑,先是双耳震鸣,而后眼前微微一黑。
徐梁儿身家性命系在自己,岂会诬陷供认?
就算有此事,可许惟敬如何敢绕过皇帝,于朝会上攻讦自己?
任敏中脑子发懵,下意识抬头,望向龙椅上面无表情,没有意外之色的颂帝。
心头积蓄多日的不安感轰然爆开。
“是陛下……”
“为什么……”
任敏中如遭雷击,却死活想不明白。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朝会的,只记得许惟敬开炮后,御使台一大群言官宛若恶狼,一个个跳出来,朝他凶狠扑咬。
将他塑造为罪大恶极之辈。
面对此等大势,一些与他交好的官员也意识到不对劲,明哲保身,闭口不言。
整个早朝,仿佛沦为他一个人的批斗会。
而颂帝最后却是露出不悦神态,表示任敏中乃国之栋梁,岂能肆意污蔑?
并下令刑部、大理寺一并审理徐梁儿一案,务必令真相水落石出。
看似是回护。
可任敏中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他站在长长的白玉石台阶上,往日与他亲切的朝臣们避之不及,远远地绕开他,从两侧朝宫外流淌而去。
任敏中怔怔地抬起头,望着惨白的太阳,呼吸着空气中的凉气。
冬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