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655节

  周围的护卫也都沉默地伫立着,像是宅子门口一下子多了好几个石头狮子。

  “请进……”李明夷的话被噎在了喉咙里,轻轻一叹,心说谁说没砸场子闹事的?这不就来了?

  “公子……”司棋担心地从后头凑过来,却听李明夷侧头低声吩咐道:“去请公主和王爷来。”

  司棋应声而去。

  李明夷索性将本已经迈出去的右腿收了回来,叉着手,就站在门槛里头,面带笑容,也不吭声。

  就这么与对方对峙着。

  直到昭庆与滕王匆匆赶来,见了这一幕,昭庆便是眼皮一跳,而后堆起热切的笑容,径直走出门去迎接:

  “徐师父来了怎么不进门?今日天可冷,快些进院暖暖身子。本宫刚煮了积雪茶。”

  滕王也嚷嚷道:“啊对对对。”

  宽衣大袖,一身白色儒衫的老人这才收回“鼻孔朝天”的姿态,勉强挤出几分笑容:

  “二位殿下邀请,老夫岂能不来?”

  这请柬,是王府的人送去的。

  便有两种解释,一种是李明夷的邀请,一种是王爷的邀请。

  徐南浔显然取了后一种的解,态度也鲜明:自己不是来赴“李奸臣”的乔迁宴,而是应邀赴皇子皇女的“赏雪宴”。

  所以,只有殿下来迎才应答。

  老傲娇了……

  李明夷扯了扯嘴角,轻笑一声。

  司棋在门后极小声地嘀咕:“读书人,死要面子。”

  昭庆妙目盈盈,玲珑心窍,看破了老人心思,但也不点破,只笑着迎太师入宅。

  一路寒暄,对邸报上的争斗只字不提。

  李明夷与滕王跟在后头,一路进了花园,此刻,池塘边的凉亭内火炉已经热腾腾的了,一群宾客围坐其中,饮热酒或酸汤,吃着炉子上烤的年糕、干果等小食。

  亭子不够大,容不下这许多人,于是冯遂等地位差一些的人,便都将桌子摆在连通亭子的游廊之中。

  每个人身边都摆着小型的火盆,还有暖手炉等物,谈天说地。

  徐太师一到,顿时众宾客起身迎接,其中论身份,倒唯有中山王柳景山是对等的。

  “见过徐太师。”

  “啊,柳王爷也在。”

  徐南浔稍稍正色了些,与柳景山打了招呼,他的坐席也被安排在柳景山旁,挨着滕王与昭庆。

  “太师,还有本宫呢!”庄安阳混在一群少女之中,嬉笑着,这会像是个山鸡一样支棱站起来。

  “安阳公主也受邀而来?”徐南浔吃了一惊。

  他记得两个公主关系可不算好。

  庄安阳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淡淡道:“李先生帮过本宫,本宫自然来凑凑热闹。”

  她对徐南浔没啥好感,话语中略带一点敌意。

  邸报上李明夷被打为奸臣的风波,她自然也听过,并在宫里从干娘皇后处得知了与这个糟老头子有关。

  庄安阳很想当众数落这老头一番,给小明出气,但在接收到李明夷警告的眼神后,委屈地熄了这心思。

  但也没给好脸。撂下这句话,便自顾自坐下嗑瓜子,只留下徐南浔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徐师父快坐下,冰儿,茶煮好了没有?霜儿,拿一个暖手炉来。”昭庆赶忙打圆场。

  在场诸人俱是消息灵通的。

  多少都有关注“禁书案”,也都有渠道知晓此事与太师有关,无非是一些人知道的多些,明白原委,一些知道得少些,不知内情。

  但此刻见徐南浔赴约,也都意识到只怕是两个皇子皇女要借今日的聚会,与徐南浔缓和关系。

  想到这一层后,众人也都心领神会地恢复了闲聊,且对“禁书案”同样只字不提。仿佛不曾发生。

  ……

  ……

  李明夷笑吟吟地以主家的身份忙前忙后,很快厨房里端上来烹制好的肉菜,放在炉子上,也不担心凉了。

  昭庆竟是个擅长活跃气氛的高手,在她有意地气氛调节下,很快场间氛围热络起来,一时间,竟好似这宅子的女主人般。喧宾夺主。

  上层社会赏雪,也有多种活动。

  若是积雪大了,便会堆雪山,塑雪狮,打雪仗,只是今日小雪,却不成。

  于是,昭庆便主持众人玩起了联句赋诗,大抵是起个头,然后每个人轮流按照次序,符合规则地念诗句。

  李明夷自无不可,跟着玩了几轮,也很自然地抛出了几个咏雪的好句子。

  徐南浔本就极喜欢风雅之事,原本觉得今日的宴席多是一群小女娃在游戏,没甚看头,可在听了李明夷的几句如“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的句子后,眼神都变了变。

  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却默默诵念了几回,赞了几句好,想问完全的诗句,又不好意思张嘴,倒是看向李明夷的目光不似起初那么冷淡了。

  而在走了几轮酒后,二人间那股如冰雪般寒冷的隔阂也大为减弱。

  如此,宴席过半,昭庆主动起身,提议众人各自去院中各处以扫帚簸箕扫雪,汇集一处,做个小雪山来。

  白芷、柳伊人、庄安阳、李璎珞等女也看出这是要谈正事了,当即也纷纷起身,与那些门客护卫等各自散去。

  “呵呵,本王去如厕,失陪了。”柳景山起身,笑了笑,离席走了。临别时与李明夷交换了个眼神,后者示意他不必担心。

  转眼功夫。

  方才热热闹闹的亭子里,火炉桌边,就只剩下一片杯盘狼藉与一老一少。

  ……

  冷风贯穿亭子,炉上酒液微沸。

  喧闹声远了,这里只余个“静”。

  李明夷毫不着急,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最后竟是徐南浔先忍不住开口,冷笑道:

  “费尽心思,请二位殿下出面,邀请老夫来此,便没有话说么?”

  李明夷坐在木椅中,膝上披着毛毯,显得有些慵懒,闻言也没看向老人,而是视线落在手中一枚青色玉碗中的黄酒波纹上,笑着说:

  “在下还以为,太师不肯与我这奸臣讲话。”

  徐南浔冷哼,默不作声。

  李明夷抬起头,看向这位帮助赵晟极覆灭了大周的儒生,目光意味深长:

  “其实太师心知肚明,也知道在下一介白身,根本算不得奸臣,嗯,连‘臣’都不是。太师无非是心中有火气,不好朝陛下撒,也不敢朝陈学士等人撒,便只好拿在下杀鸡儆猴了。”

  “不敢?”徐南浔应激了,“你说老夫不敢?”

  他急了……李明夷掩住笑意:

  “口误,口误。是太师顾全大局,不想闹得太大,令朝野动荡,至于我,一介白身,如今又离开了肃清局,拿来含沙射影,出了事,也不大。”

  “你……”

  徐南浔胡须微微发抖,听出了李明夷话语中的讥讽。可偏又无力反驳。便只好沉默。

  李明夷微微摇晃着手中玉碗,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能理解……”

  徐南浔打断他,冷笑:“少说漂亮话,你根本不……”

  “那我就不能理解!”李明夷哈了声,嬉皮笑脸,“您说我不能,我就不能。我一介白身,如何敢反驳您当朝太师的话?”

  这是他第三次提“一介白身”这四个字。

  徐南浔再次噎住,沉默片刻后,突然说:“你被口诛笔伐了数日,为何不还嘴?”

  “您想我还嘴?”李明夷悠然道,“好一来一回,将事闹得更大?”

  “老夫……”

  “我懂!”李明夷笑了,“所以我任打任骂,朝廷上下想看我倒霉的人数不胜数,让他们开心下,泄泄愤,也不错。不是么?”

  莫名的。

  徐南浔突然有些无力,就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今日赴宴前,设想过李明夷的许多种反应,却唯独没有眼下这一种。

  这个少年人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个老狐狸。好似置身事外,被骂的不是他一般。

  ……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徐南浔说。

  李明夷将碗中热酒摇匀了,轻轻啜饮了一口,感受着黄酒滑入喉咙,进入食道,暖了胃,才眯着眼说道:

  “您对陛下很失望。”

  徐南浔一怔。

  “您的年岁不小了,若算起来,勉强也可以算当今圣上的父辈,”李明夷轻声说,“同样的,您在南周时郁郁不得志,对朝廷失望,于是转而将满心宏图都寄托在了彼时的大将军身上。

  听说当今陛下与皇后的婚事都是您牵线说媒的,更不要说过去这些年不断地奔走,为陛下游说各方,拉拢势力……我相信,陛下曾经也以‘亚父’礼遇,对待您吧。”

  徐南浔默然!

  李明夷说:“而就像是任何一个孩子在长大成人后,都会叛逆,渐渐不再听从父亲的话语,甚至反过来,要与父亲争夺一个家的主导权一样。

  当衰老的父亲面对中年的儿子,是否也会渐渐觉得无力,脆弱,烦闷,愤怒?”

  他笑着看向太师,补刀般道:

  “所以我说我理解。您的心结并不在于什么奸臣,而在于,陛下渐渐不再听从您的话了,我说的……对么?”

  徐南浔如同被无形的雷霆轰了下,面皮猛地抽动,肤色染红又苍白,就像是被人无情揭开了伤疤,沸腾的炉火也暖不热凉飕飕的一身骨肉。

  他被说中了!

  这才是他心中最大的心结,只是这些想法他只能埋在心中,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家人都不能说,何况外人?

  他只能将自己的愤怒包装成对奸臣的恨。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根本不是怒火的根源。

  ……

  李明夷当然理解徐南浔。

  从上辈子第一次接触到这个人物,翻开了此人的人物小传资料书时,便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他。

  如果要在熟悉的历史中找到一个对应的人物,李明夷会选择“范增”!

  赵晟极当然不是项羽,他比项羽更能隐忍,也更狠毒,所以才能成就霸业。

  但徐南浔真的很“范增”。

  他真的是全心全意为赵晟极在考虑,并不是为了个人的富贵荣华,也不是什么“忠君”思想作祟。

  一个反贼,岂会有“忠君”这种奇葩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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