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将赵晟极当成了实现自己理想的一个寄托,所以,哪怕年事已高,也仍劳心劳力。
哪怕如今大颂建立,他可以坐享荣华退下,为家人谋个几百年的富贵,却依然在忙碌着,甚至为了颂国江山,不惜惹怒赵晟极。
然而,赵晟极从不需要一个“亚父”。
他过往对徐南浔的尊敬,是需要这个老人的帮助,但如今情况已经变了。
一个独裁的帝王,不需要有人对自己的决定指手画脚。
至于情分……赵晟极在用赫连屠换回被绑架的徐南浔后,便觉得情分已经还了许多。
当然,徐南浔若懂事,君臣二人依然可以扮演着过往的角色,赵晟极不介意给他“帝师”的荣耀,可徐南浔却偏偏拎不清。
所以。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数年后,徐南浔因国事分歧,与颂帝闹得极不愉快,几乎决裂。
颂帝也将徐南浔彻底排除出权力圈,只让他做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富家翁,算作保留了最后的一点点体面。
巧合或者必然的是,历史上君臣二人的分歧,也是因为徐南浔想要大力促生产,而颂帝想要“剿匪”。
因此,李明夷才能一语道破老人的心思。
……
……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徐南浔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又吐出,平复情绪,而后眼神复杂地看过来。
这少年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不能接的。
哪怕这里只有两人。
李明夷笑了笑:“就当是在下胡说的吧。可我们就事论事,敢问太师,您真的就笃定,‘议罪银’推向地方,会导致亡朝亡国么?
没错,失去了中央的监控,地方上肯定会出乱象,但它的危害性真的那么大么?会导致南周余孽从此趁机杀回来?夺回江山么?不至于吧。”
当然不至于。
颂帝虽是武夫治国,但底下一大群笔杆子,单是一个杨文山就有经世之才,若真的全是危害,满朝文武早就共同抗争了。
李明夷又道:“而且,这议罪银的好处您也清楚,记得当初我开始收六部贿赂的时候,您可半点没生气,还肯出面帮我作证。”
徐南浔不悦道:“岂可一概而论?中央收这议罪银,一是众人监督,二是你也是让他们主动送钱,而并未规定数额,给多少,全凭自觉,又可让许多人安心,不必整日担心被肃清,一举多得。
虽有坏处,却也是可控的。可若到地方上,必然导致层层克扣,层层加码,乃至于定额索贿……”
“对对对,”李明夷笑着说,“所以,会亡朝亡国么?”
徐南浔一滞,不做回答。
便是觉得不会。
“所以嘛,”李明夷笑着说,“国库需要钱,这手段固然有诸多弊端,却也不能否认好处。
陛下若心意已决,太师也大可以顺着陛下,写奏疏建议如何增强监督,好不令此事失控,想来陛下也会听从一二的。”
徐南浔一时无法反驳,因为对方说的是对的。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想要解决议罪银的事,大可以有更柔和的方式,哪怕真的不认同,也可以联络更多的朝臣,一同上奏。
而非气急败坏地大骂“奸臣”,含沙射影。
“所以,您并不全然是因国事而怒,”李明夷叹道,“您是因陛下的态度变化而心冷,就像媳妇看到丈夫纳了年轻貌美的妾室,醋意大发,便会抓住家中一点小事大闹。”
李明夷放下酒碗,眯着眼,说出了他上辈子从电视剧中看过的一段台词:
“我曾听人说,‘做官要三思’,什么叫三思?便是思危、思退、思变。
知道了危险就能躲开危险,这就叫思危;
躲到人家都不注意到你的地方,这就叫思退;
退了下来就有了机会,再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儿错了,往后该怎么做,这就叫思变。”
他说道:“这个道理太师您肯定比我懂,但心中明白,却未必能时时刻刻做到。所以圣人也会犯错。
陛下对您的‘指手画脚’不悦,这是思危。
退后一步,莫要与陈久安这般人争锋,这就思退。
待退下来,将心中的不舒坦消解了,认清了局势,就要改变与陛下相处的方法,这叫思变。”
“在下一介布衣,没做过大官,但胜在旁观者清,今日邀请太师赏雪,不是为了求您高抬贵手,也非缓和什么关系。
我与您本就没多少交情。您与二位殿下的师徒情谊,也不会因为我一个区区门客便削减了。”
李明夷叹了口气,盯着老太师怔怔失神的双眼,说道:
“只是想说这几句话,以求心安,毕竟议罪银因我而起。”
“太师听与不听,骂我与不骂,我奸与不奸,其实全无重要。”
李明夷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朝亭子外走去。
“我的话,说完了。”
598、相亲
李明夷撂下这几句话,便果然不再多留,潇洒自如地往外走,将杯盘狼藉的席面留给身后孤独的老太师。
思危、思退、思变。
徐南浔被这几句话震得愣神,颇有几分醍醐灌顶之感,倒不是真的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人行世间,会无数次被欲望遮了眼,污了心境。
就像上当的人未必蠢,骗子也未必高明,只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禅宗的名句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在话本故事中历来被吊打,但李明夷反而尤为喜欢这一句,因为“本来无一物”并不是凡人能做到的,除了打嘴炮好使,并不具有可行性,身处浊世之中,正需要一次次正衣冠,擦心镜,所以才说修身是一辈子的事。
此刻撇下徐南浔独自在亭中消化思索,他脚步轻快地走到池塘边,一座假山旁。
昭庆披着暗红色的大氅等在这里,见他过来,急切地问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李明夷笑。
“自然是与太师的关系。”
“这个啊……”李明夷笑了笑,柔声道,“问题不大,太师难道不知是在迁怒我?他心中有愧,自然不会难为我。其实说了什么不重要,只要他今日肯来,便已说明没什么深仇大恨需要缓和了。”
昭庆轻轻吐了口气,提着的心松了松,又听李明夷侧着脸望着尚未结冰的池塘说:
“我劝了劝他,太师若能听进去,之后想来不会与皇上对着干了。”
为何要点破徐南浔这一层?
李明夷自然有自己的考虑。
若任凭徐南浔闹下去,最后极大概率重蹈覆辙,颂帝被烦的不行,找个由头将徐南浔打发走,边缘化。
而这对故园的利益并无好处。
相反的,若能让徐南浔留在朝中,暗暗与颂帝较劲,无疑会令大颂朝堂愈发不稳定。
一个各方势力争斗动荡的朝廷,才是个好朝廷。
至于徐南浔的存在,是否会让伪朝更好……以李明夷的判断,这很难。
赵晟极是个一意孤行的人。
连陈久安都只能顺着他的意志献上谗言。
至于议罪银,徐南浔似乎并没有反应过来,这东西最大的坑在于“贪腐制度化”,先例一开,便再难收。
不过李明夷从私心上,也不想这东西散播的太狠,毕竟他迟早要将颂国夺回来,地方若烂了,吃亏的也是自己。
所以加上徐南浔这个老头去制衡,也算控制下贪腐的力度,若最后发现弊大于利,李明夷随时可以用手段,将君臣二人的矛盾再次引爆。
甚至,他还怀着一个期待。
若等徐南浔对赵晟极彻底失望,那没准还能将这老头为自己所用。
不过这些谋算并不严谨,像是写故事时随手落笔的线索,何时收回,如何收回,此时倒没思量的很清楚。
……
……
“太师听进去了?”
昭庆不知他心中的算计,露出真心的欢喜来,“若太师能退一步最好,父皇念他功劳,想必也不会太过计较。”
如此一来,滕王府的势力也得以保全。
她看着雪中李明夷侧脸轮廓,又是一阵崇拜,本来棘手无比的事,竟就被他轻松化解了,从始至终,风轻云淡,倒好似比去年初见时更举重若轻了。
“先生……”
“殿下……”
二人站在假山旁,距离很近,四目相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于心底生发出来。
就在这时候,“嗖”的破空声袭来。
李明夷敏捷地一抬手,捉住飞来的一颗雪球,看过去,便见庄安阳气咻咻地站在远处,身后的丫鬟正用通红的小手不断将收集来的散雪拧成雪球,提供弹药。
“看本宫的暗器!”
庄安阳又抓了一颗,大叫一声,雪球笔直地朝昭庆漂亮的脸蛋上袭来。昭庆侧身躲过,雪球“砰”地炸在假山上,留下一个白印。
“保护殿下!”
冰儿、霜儿正在不远处,手里也都抱着个竹簸箕,里头是松散的雪粉,见昭庆“遇袭”,赶忙冲了过来,挥动手臂,抵挡安阳的雪球攻势。
昭庆眉毛竖起,微微一笑,竟也卷起袖口,从簸箕中抓了雪团成球,抡圆了反丢出去。
正中庄安阳眉心。
“啊呀!”
病娇公主痛呼一声,急了,便又回击,并大叫:“清河!还不速来助阵?”
清河郡主被点将,眼睛一亮,嘻嘻哈哈也加入进来,也不知道这两个死对头是怎么突然统一战线的。
白芷则笑吟吟地加入了昭庆的阵营。
李明夷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群女人打起了雪仗,一时哭笑不得,明智地没有去阻拦。
而随着战斗升级,滕王也被吸引了过来,不过小王爷是有底线的,觉得加入“女人”战争委实丢脸,便只在旁边叫好,不肯上阵。
一时间,静园内竟就此热闹非凡,两位公主各领一军,以花园为战场,打的难解难分。
李明夷看着在雪地中灵巧地弯腰躲避,出手狙击的昭庆,莫名觉得有趣。
只有这一刻,她才像一个青春少女,而非整日浸淫在权谋争斗中的皇女。
只是似乎少了个人。
李明夷瞥见人群角落,李二小姐,李璎珞静静地坐着,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