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瑶只好环视雕像般的众人,说道:“不要乱动,等我回来。”
李桢又笑,然后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将军夫人眉心,以念力封锁住她的五感。
瞬间,舅妈眼皮合拢,看不见,听不见,身体也无法动弹。
李桢右手捉起她,左手捉起李明夷,轻轻一笑,靴子踏地,整个小院覆满积雪的地面微微一震,人已如炮弹般拔地而起,消失不见。
下一刻,羊皮袄老头与二丫等人猛地恢复了自由身,大口喘息,仰起头,震惊地望着天空中的太阳。
“宗师之威……”羊皮袄老头啧啧赞叹。
二丫挠头:“恐怖如斯。”
……
……
李明夷被小姨单手拎着,低空飞行。
他能感受到周围的光线微微扭曲,小姨就像是涂了隐身材料的战斗机,隐藏形迹。
不,比战斗机更厉害,毕竟所谓的隐身材料只能对雷达隐身。
“接下来怎么办?你真要见她?”小姨问。
李明夷点头:“劳烦您带我们回斋宫,准备个单独的地方,我想与卫家人谈谈。”
他大概能猜到舅妈的来意,所以更不能对卫家人置之不理。
等他去胤国,想在神京中有所作为,舅舅一家是他最大的助力。
“好。”小姨颔首,拎着两人直接回到斋宫,并以念力传音,驱散丹楼内的无关人等。
身为无关人等的司棋、赵小妹、清风明月诧异地走出来,与重华汇合。
而后,三层的窗户自行打开,几人破空而入,冷风卷起屋内垂挂的青纱帷幔,飘飘荡荡。
灌入窗子的冷气一吹,香炉里的火明灭不定。
“二层有衣服可以更换。”李桢说道。
李明夷来了好几次,对这里也十分熟悉,当即走下楼乔装打扮去了。
李桢反手隔空拍灭窗子,然后看着躺在地上,如同睡着了的将军夫人,轻轻一叹,咕哝道:
“好好的修行大道不走,非要嫁人,还非要嫁卫家人……真的是……自毁前程。”
在她眼中,卫家的这个“大嫂”纯粹是个恋爱脑,没救的那种。这才是李桢瞧不上她真正的原因。
……
墙角的沙漏转了一回的时候,李桢抬手轻轻一抚,解开五感封锁。
莫瑶从黑暗中醒来。
她缓缓坐起来,谨慎地观察四周:“这是哪?”
她从不曾进入过斋宫。被封锁状态连时间流逝都无法察觉。
“你且在这里等候,陛下稍后便来与你相见。”李桢没做解释,简单粗暴地撂下这句,而后拖曳着阴阳道袍沿着木质楼梯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别乱动屋里东西。”
“……”莫瑶冷笑一声,不理她。当自己是小孩子么?
目送女国师身影消失,莫瑶缓缓站起来,在房间角落找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开始认真地整理被风吹散的头发,黑色斗篷的褶皱,又摸了摸怀中的“庄生”,还好,还在。
屋内极为安静,莫瑶却有些紧张起来。
她当然不是畏惧少年天子,只是这场见面来的太仓促,她并没做好准备。
而且这种被动的见面与起初的设想迥然不同,顿时令她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变得尴尬起来。
在原本的计划中,应该是自己这个长辈占据绝对的优势。给那孩子一个下马威,比如其中一句台词她都打磨好了:
“……呵,我们略一出手,你都抵挡不下,如何妄言与赵晟极斗?”
嗯,事实胜于雄辩,再加上这句台词,必然可以让景平脸色发白,瑟瑟发抖,俯首认输,哑口无言。
之后,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愁不击溃一个小少年的防线。
毕竟……子夫那孩子才多大?论及城府底气,如何与自己相比?无非是身边聚拢了一些臣子给了其底气。
嗯,莫瑶是这么设想的。
可结果是那个“小李先生”就让自己吃了一个大亏,栽了跟头,如今人家占据优势,自己想以武力绑人的方案已作废,至于“晓之以情”能有几分力气,犹未可知。
莫瑶想着夫君在自己南下前说的那些话,自己立下的“军令状”,咬了咬嘴唇,行与不行,总得试过才知道。
“子夫那孩子据说性情懦弱,总不会与那李明夷一般狡诈吧……”
……
“蹬、蹬、蹬!”
脚步声将莫瑶飘飞的心思拉回,她猛地看向楼梯口。
屋内大白日也燃着烛台,光线并不昏暗,楼梯口处,先是出现了一截玉冠束发,然后底下的少年天子就如同网速不好的时代里,网页加载图片一样,一截一截地刷新出来。
那少年没有身穿龙袍,而是一身淡雅的道袍,浆洗的极为干净,里头趁着白色的内衣,面庞青涩中透着成熟。
年岁看着比李明夷要小一些,肤色白皙,眉眼清秀文弱,依稀可以从他的五官上看到卫皇后的眉眼痕迹。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
莫瑶怔怔地看着一步步走来的少年天子,将他的样貌与自己在画像中看见的对比。
至于记忆中的模样……与眼前已经相去甚远了。
“舅母。”景平走到近前,眉眼温和,嘴角上扬,轻轻拱了拱手,“数年不见,舅母风华依旧,只可惜今日山河易主,却不能在宫中与舅母相见了。”
莫瑶一时没回过神。
少年天子的沉稳气质与她预想中的有些出入。但更多的,还是陌生。
“陛下……”她深吸口气,怕怠慢刺激了少年的叛逆,心思细腻地以臣女相见的礼仪以对,“卫氏莫瑶,冒昧来访。难为陛下还记得我。”
景平笑着说:
“怎会忘记?朕虽自小不曾见过母亲,却也听父亲说起许多回舅舅的威名,舅母的脱俗,更从小姨处听过许多当年旧事。
只是当初年幼,见面时未能深切领略长辈风采,殊为遗憾。”
他垂眸苦涩道:
“何况……朕如今当真是孤家寡人,放眼天下,也只有卫家舅舅舅母,是仅有的血脉亲人了!”
莫瑶心头一颤,被这文雅少年的一句话击中了!
她与景平是不熟的,虽是极近的亲戚,可说来好笑,这十几年来,却只见过一回。
卫皇后难产而死,自然没有回家省亲的可能。
景平身为大周皇子,又如何能去胤国?
双方唯一的一次见面,还是景平八岁那年,卫庆与莫瑶夫妇曾来过大周一次,于皇陵祭拜卫皇后。
彼时,两国关系融洽。
卫庆夫妻入宫,受先帝接见,彼时年幼的景平被唤来与二人见面。
当初说了什么,双方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或者,正因为没说什么有营养的话,才记忆寡淡。
想想也是,一个孤僻的八岁孩子,面对从不曾见过的舅舅,又能有什么亲近?
哪怕卫庆曾表露过亲近,可他也是畏惧躲避居多。
再然后,卫庆夫妻便没来过,路远是一方面,没了卫皇后这层关系是另一方面,但最重要的,还是双方的身份。
卫庆是不好轻易来大周的。大周皇子也更绝无可能前往胤国。
真因如此,莫瑶对景平这个晚辈若说有多深厚的感情自然是胡扯。
此番前来,更多的也还是为了夫君,卫庆想来接回自己的外甥,但他那个位置,不可能过来。
就只好由自己这个舅母走一遭。
然而不知为何,在看到景平的一刻,或许是因为景平继承了卫皇后的眉眼,而卫皇后又与卫庆生的相似。
亦或者是少年天子这一句“孤家寡人,放眼天下,再无别的亲人”委实太过惹人怜惜。
莫瑶那颗本就外表坚硬,内里柔软的心猛地被撞了下。
“陛下……”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如何安尉。
“舅母见谅,朕……突然见了亲人,有些失态了。”景平干净的脸孔上挤出灿烂的笑容,“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莫瑶又是心头一酸!
……
道观内少有桌椅,三层更只有蒲团。
莫瑶与景平各在蒲团上相对而坐,中间隔着李无上道留下的紫烟兽首香炉。
香炉中燃烧着女国师用大白腿亲自一点点揉搓出的沉香。香气中微带一丝甜腻。
“舅母此番前来,说是有要事与朕说?”景平微笑。
对其绑架李明夷一事闭口不提。
如此礼貌的态度,反而令莫瑶一阵羞惭:“陛下见谅,我也是心急,想要见到陛下,才出此下策……”
景平摆了摆手,浑不在意的样子,笑容温和阳光:
“舅母莫要再提,李卿心怀大度,自然不会介意。舅母来访,朕更是心中欢喜,岂会怪罪之理?”
嗯……反正我没吃亏,我不在乎。认真脸。他心中补了句。
说话的同时,他打量着舅妈的神态,发现对方眼神果然愈发温柔。
作为看完了莫瑶的整个“人物小传”的资深玩家,他曾在另外的时空与这位偃师打过交道。
自然知道她坚硬的外壳下,是一颗恋爱脑,母性泛滥的内核。
只是绝大多数时候被掩饰着,外人无从得知。
因此,在与她打交道的时候,表现的越纯良,越可怜越好,就是那种明明很惨,很渴望亲情,但无依无靠的孩子只能强撑,以笑容面对一切的人设。
但又不能太柔弱,一定要有脾气与底线,就像是一只刺猬,尖锐的刺只是保护柔软的自己。
既渴望亲情,又保持着极强的边界感。
果不其然,当他以这种人设示人的时候,这位舅母明显有所触动。
“陛下……”莫瑶突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对这么可怜的一个孩子用这种强迫的手段。
不过,很快的,她就调整好了心情,说道:“终归是我卫家唐突了。”
景平笑了笑,主动跳过这个话题,询问道:
“舅母来访,所为何事?可是舅舅有话带给我?”
莫瑶迟疑了下,终究还是说出了准备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