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舅舅他去年冬天,得知了大周发生的事,心中便十分急切,想要动兵过来,至少派精兵潜入过来寻你,可一来朝野中另有制衡力量,二来,我们收到消息时已经迟了太多,所以只能按耐心思,观察后续。”
说起这个,她神态中也流露出感叹来:
“原本我与你舅舅猜测,那赵晟极攻破皇宫后,会威逼你禅让皇位于他。却不料,却迟迟没有你的消息,反倒是端王与西太后据说逃入民间,聚拢了一些人在逃难。”
景平冷漠地说:“是他们抛弃了朕,西太后与端王不再是我的亲人。”
莫瑶吃了一惊,忙询问为何。
这是她不曾知道的情况。
景平便大略说了当初逃难,西太后祖孙二人将他丢弃的事:
“幸亏朕身边还有护卫舍命相救,城中还有父皇留给朕的一些后手,这才堪堪避开追兵搜查,逃得性命。”
莫瑶动容,脸上流露出怒意来:
“这祖孙二人心肠竟如此歹毒!怪不得,这二人另立新君,于山野中登基,你舅舅还猜测是一明一暗的布置。”
显然,密侦司对掌握的情报守得很紧,没有向卫家人透露这一点。
景平摇头,自嘲道:
“若是如此,便好了。不过……终究过去了,朕如今也不需要他们。”
莫瑶这才恍然明白,为何方才少年天子口中说“孤家寡人”,而对西太后与同父异母的兄弟只字不提。
竟是遭受了背刺。
那等绝境之下,这孩子究竟是受了多大的苦痛,才从绝境中生还?
更有了如今这一番局面?
她定了定神,才继续说道:
“直到戴某南下又返回,向胤帝汇报后,我们才得知了你的下落。”
604、带给舅舅的话
舅母的声音很轻。
在这场仓促的会面上,她不曾急着说自己为何会来,而是用很长的篇幅,来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来。
“知道你藏身在沦陷的都城时,你舅舅惊讶极了,”披着黑色斗篷的舅母仿佛在回忆:
“他先是惊喜于你还活着,而后便是错愕。惊异于你的处境,以及与赵晟极对垒的勇气。那是他不曾料想到的。”
景平安静地聆听,微笑着说:
“我知道自己的名声似乎并不好,舅舅意外也是理所应当的。”
看着少年干净的面庞,听着沉稳的嗓音,莫瑶晃了晃神,从此刻的少年身上再次看到了小姑子卫子夫的影子。
她与已故的文武皇帝十分不熟,并不了解那个男人。
但她与已故的卫皇后却是极熟悉的。
在神京城内那座卫家大宅里,姑嫂二人也曾有过许多次如这般对坐商谈的时光。
那时候,卫子夫也是如少年这般恬静地微笑着,似乎燕山崩塌在眼前,也不会改变脸色。
“你舅舅他其实一直很关注你,只是终归碍于身份,千里之遥,所以很多事知道的不清楚。更不知你在大周宫廷中受的委屈。”莫瑶解释。
李明夷微笑道:“朕晓得的。若我置身于舅舅的位置,也是一样。”
他的语气极为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怨言。
懂事的令人心疼!
莫瑶顿了顿,继续轻声说道:
“戴某原本是打算将你带去胤国的,但因为李桢的阻碍没能成功。之后使团南下,你舅舅本也打算安插进我卫氏的人手进来,但也因种种掣肘未能成功。”
“是因为王家?”景平好奇问,“还是胤帝?”
莫瑶苦涩道:“陛下果然也知道胤国的情况……宰相王琅如今的确占据优势,至于我胤国皇帝,态度一直模糊不清。”
“模糊?”
“嗯。你舅舅也看不透那位皇帝心中的想法,只知道他俯瞰朝堂,任凭文臣武将争斗,不过……”
她犹豫了下,才缓缓道,“既然王琅占据上风,使团中也以其为主导,可见他短时间是并无开战的打算的。”
这里的他,指的自然是秦幼卿的父亲。那位本身就是强大修行者的帝王。
景平想了想,微笑颔首:
“并不意外,动兵乃国之大事,赵晟极轻取大周,兵力并未伤筋动骨,尤其奉宁府固若金汤,胤国动兵也难占到便宜。”
莫瑶见少年言语,更是惊异于他的冷静沉稳。
景平又微笑道:
“也正因如此,我故园才有复国的机会,而不至于目睹山河破碎,无力改变。以致鹬蚌相争,贵国得利。”
莫瑶忙道:“陛下当真要复国?”
景平笑道:“舅母觉得朕在开玩笑?”
莫瑶心中焦急,沉声道:
“如今局势,大周大势已去,若陛下打出复国的旗号,是为了聚集忠臣残部,或从胤国索要好处,还则罢了。
可若真要复国,岂非白日之梦?还是陛下听信了身旁一些臣子的谗言,才生出不切实际的心思?”
李明夷笑而不语。
莫瑶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本打算打感情牌,以亲情切入,不想突然拐入复国之议,心中急切,便吐露了心中所想。
归根结底,她终归是修士,而非浸淫朝堂,话术精湛的说客。
此刻以长辈心思说出这番话,顿时担心这少年生出逆反心思,反而坏事。
“舅母言之有理,”然而景平却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怫然不悦,而是笑容依旧恬淡温和:
“朕岂会不知此事难度登天?只是这江山社稷,乃父皇母后所留,岂能丢在朕手中?”
莫瑶说道:“可这并非陛下的罪责!陛下大可以入胤国,以我卫氏势力,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地位,足以保全陛下身家性命,安度此生。”
顿了顿,似担心少年误会,她又解释道:
“此绝非胤国皇帝之命,而是你舅舅的一番心思。即便……你真有复国的心思,也大可以安居胤国,以调动这边的人手……”
李明夷微笑着摇头:“舅母。你也该心中明白,一旦我北上,复国便再无希望了。”
莫瑶被少年的话噎住,一时千言万语,卡在喉咙无法吐出!
他明白!
他将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这一刻,莫瑶终于确定,眼前的少年并非是被南周旧臣操控的“傀儡”,也非是被忽悠,异想天开之人。而是故园真正的主人。
他清楚明白一切,所以意志坚定如钢。
拒绝入胤并非李无上道,或者李明夷等人的阻止,而是景平自己的决定。
面对着一个聪明睿智的人,她那些忽悠话术说出来只会贻笑大方。
……
……
“陛下……”莫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李明夷笑着说:“其实舅母不是第一个劝朕放弃这念头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旁人且不说,单是国师李无上道,便曾数次要带朕离开,以宗师修为,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去?
只要不与伪朝正面冲突,快活一生总是不难的。可朕还是拒绝了。”
他说道:“朕孤苦一人的时候,没有逃走。如今手中有了数千人跟随,为忠良为复国而砥砺拼搏,便更没有逃走的道理。”
“数千人?”莫瑶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愣了下,下意识道,“保皇党那帮人不是……”
“并非他们。”景平笑了。
他终于确认,舅舅一家对故园的情报掌握的极稀少。
不,哪怕是密侦司,对故园如今水面下真正的规模与实力同样知之甚少。
哪怕在营救秦幼卿一事中,故园高手向两国展露过锋芒。
可那也只是一小撮高手的璀璨登场。
而只靠这些高手,远不足以成大事。
这也是所有人严重低估故园潜力的原因。
而此刻,李明夷认为,自己有必要崭露些许锋芒了。
于是,景平皇帝淡淡地开口道:
“舅母可能对故园并不了解,且不说忠于大周之人在这京城,乃至伪朝廷中便有许多。便说各地州府,如今也有了一个个分舵……
谭同等人皆乃能臣,裴寂手中更有数千名暗卫蛰伏散落民间,不在伪朝廷掌控之中,更有殷良玉重建红袖军……
如今各地人手正急剧膨胀,眼下可调动的只有几千人,可只要等这个冬天过去,来年开春,我故园可调动人马必然破万!
且这万人并非庸碌,而是肯与朕一同做‘反贼’的精锐……更不要说故园中还有诸多修行高手,四境便不止一位,五境也有国师肯出手助战。
可敌人却并非表面那样强大,赵晟极困于内忧外患,并非无法战胜之人。
故园的理想并非梦中呓语,而是由朕与诸多忠义之士一步一个脚印走出的路,哪怕荆棘遍布,染上鲜血,但自古至今,王朝更迭,岂有不流血者?又哪里有不身先士卒的君王?”
景平这番话算不上慷慨激昂,但莫瑶却从中听到了少年意气,马上天子取天下的热血雄心。
她愣住了。
不只因为这些话,也因为这个外甥透露出的一个个消息。
她想从对方眼中读出虚假夸大,可却失败了。那难道所说皆为真实?小姑子留下的这个孩子,竟有这般手段与志向?
一时间,她发现那些规劝的话语再也说不出口。
哪怕她依旧不认为这天方夜谭般的计划有成功的可能。
……
“看来你果然已长大了,文武将你教的很好。”沉默良久后,莫瑶苦笑道。
不,这个真没有……景平一阵心虚,微笑道:“要让舅舅与舅母失望了。”
莫瑶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眼神忽然透出另外一种色彩:
“怎么能说是失望?只是……既然你心意已决,不肯北上。那我要与你说的话,便是另外一种了。”
“哦?”景平疑惑。
莫瑶噙着笑容,终于在与外甥的谈话中找回了些许主动权,她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