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锁等人站在门口迎接,在引众人入府时,悄悄落后几步,走到李明夷身侧,压低声音说:“我兄长恐会刁难你,切记隐忍。”
而后便目不斜视地加快脚步,并没有与他多交谈的意思。
李明夷愣了愣,意外于殷良玉这位弟子的善意,心中莫名有了一点歉然:“这人,被我算计了还不知道,怪不好意思的。”
新帅府内,有专门摆宴的殿宇。
众人抵达时,屋内已经灯火通明,人声热络,室内有专门取暖的空砖烧热了,便不冷,甚至因奉宁府内官员齐聚,显得十分温暖,棉衣也难以穿着。
李明夷目光一扫,发现这晚宴的人还挺杂,并非只有官员在场,还有许多年轻男女在此,只是围坐在距离主桌较远的次桌。
男女皆盛装出席,看得出,是官宦之子与小姐们,气氛也十分轻快。
见使团到来,所有人停下交谈,目光齐齐望来。
官员们大都看向滕王、朱云礼等使者。
而那些官家小姐,将领子弟们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定格在李明夷身上。
窃窃私语起来:
“出言破了陈卓兄棍法的就是此人?”
“好年轻的首席门客,看着斯斯文文,真有武功?”
“呵,我看是沽名钓誉,纸上谈兵罢了。若非陈卓不敢出全力,岂会……”
这些少年子弟大多不服气的样子,坚定地站在陈卓一侧。
那些官家小姐们则分为两派,一派对李明夷十分感兴趣的模样,一派则是仇视……显然,这些是陈卓的爱慕者。
“哈哈,殿下可来了,快坐!正要开席!”陈龙甲哈哈大笑。
他没再披甲,而是穿着一套玄色的华服,松松垮垮,显得身姿格外雄伟。脸颊两侧各有一缕长发垂下,眉毛浓眉如刷。
原本手中持着一只三足酒樽在啜饮,这是他喜爱的酒器。此刻放下酒樽,大笑迎接。
全然看不见白天打输时的阴霾。
“吃席好,李先生,你就坐在本王旁边。”滕王一副淡然姿态,拽着李明夷入席。
知微等人也都安排了座位。
奉宁府风气简单,没那么多繁文缛节,陈龙甲大手一挥,一名名美婢从厨房传菜。
有乐师奏曲,众人于席间觥筹交错,谈天说地,滕王闷头干饭,将说话的活儿丢给朱云礼等文人。
李明夷正对面坐着的便是陈金锁,至于陈卓……并不在主桌附近,而是被安排在角落的子弟席中间。脸上还带着乌青。
“说来,白日里李先生一番指点,让我陈家儿郎吃了个大亏,我才派人了解先生过往。”酒至半酣,陈龙甲突然看向李明夷,主动提起白日之战。
一时间,整个宴会厅内的声音都消失了,唯有轻柔丝竹声飘荡。
李明夷放下筷子,拱了拱手,不卑不亢:“让将军见笑了。”
陈龙甲笑吟吟道:“于国子监中辩论胜了陆平津的人,本侯岂敢笑?”
这起事件早已传开,外交无小事,当初陆平津力压整个国子监,大颂无人可迎敌。
而滕王府首席上场,发出灵魂拷问,陆平津当众认输……这个故事极有传奇色彩,在场之人,也都听过。
陈龙甲道:“我等都是粗人,却不懂那些辩题,李先生可否为我等解一解?”
来了……这是要伺机报复?
李明夷道:“将军力冠三军,用兵如神,在下些许嘴皮子功夫,只是取巧罢了,不值一提。说出来,反惹人发笑。”
“呵呵,李先生太谦虚了,那陆平津可不是谁都能压服的,看来是李先生瞧不上我等辩论才学,怕当众打了我等的脸面呀。”陈龙甲身边一名幕僚淡淡一笑,语气讥讽。
另外一名文官笑道:
“罢了,我等也要谢过李先生一片好心嘛。
哈哈,这辩论一道,本官不懂,不过既然李先生如此年纪,能为首席门客,想必君子诸艺,都娴熟的很,不知李先生诗才如何?”
这是要与他比拼诗词了。
白芷当初虽点破过李明夷诗词厉害,但知晓的人有限,倒是没传到奉宁府这里。
滕王眼睛一亮,一脸期待,仿佛在说:
先生,快快砸诗打他的脸!
然而李明夷却只拱拱手:“在下才疏学浅,于诗词并不精通,不敢献丑。”
依旧婉拒。
席间又一名文官忽然道:“本官无甚爱好,只喜欢对弈,欲与先生比较一番棋道如何?”
李明夷除了在宫中与颂帝对弈过,展露过后世围棋才能外,并未在外人前表露棋道。
昭庆都不知他棋力深浅。
李明夷再摇头:“在下才疏学浅,对围棋一窍不通。”
一名武将冷笑道:“场间太闷,先生可否赏光,与我切磋一番射术助兴?”
李明夷依旧摇头:“在下才疏学浅,论骑射,定然不如将军。”
又一人失笑:“那书法一道?总不会……”
李明夷头摇成拨浪鼓:“在下才疏学浅,幼年贫苦,无钱买笔墨,只有以树枝练字,不如诸位。”
嗯,他上辈子书法水平的确极差,现代学生谁苦练书法啊。
但得益于景平皇帝的书法底子,其内功是极高的。
不过,穿越后为了隐藏身份,他平常写字早故意改了字体,习惯用“瘦金体”书写,不过这个世界还不存在这个字体就是了……
……
……
面对任何挑衅与邀战,李明夷都只有一句:才疏学浅。
这一幕大大出乎了陈龙甲的预料,在他看来,少年人最喜浮名,有机会大展名声,没道理拒绝。
不想这李明夷白日里那般出风头,今晚却苟成了乌龟,一味地认怂,顿时令人大感没趣。
远处,一群年轻男女的宴席上,众人见这李明夷如此怂包,不由纷纷摇头。
“呵,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不过如此。胆小如鼠。”
“我辈青年,便是不敌,也不该弱了胆气,这人好没趣,不知怎么钻营出的名声。”
有人看向旁边的陈卓,打抱不平道:
“卓哥儿就是大意了,才着了此人的道。亏咱们还想把场子找回来,看来,这首席门客是个沽名钓誉的,那太子府的首席生的也白白净净,怕也是个草包,都是攀附上来的。”
陈卓沉默不语,他同样对李明夷颇为失望,心中也看轻了几分。
而见李明夷一味推辞,一群想要表现的文武人也都急了。
他们早得了陈龙甲暗示,要教训下这个狂悖少年,如今对方滑不留手,怎么办?
“哼!”那名幕僚不悦道,“本来听说王府首席与太子府首席乃这一年来,京中出的一双才俊,却不料是个‘才疏学浅’,却也不知怎么得来的首席之位!”
小王爷顿时急眼了,骂骂咧咧:“你特么……”
李明夷抬手按住滕王,只听席间熟悉的嗓音响起:“这位老先生说话刺耳,我却不能当没听见。”
一身白衣,剑眉星目,翩然公子模样的知微用绢布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施施然起身,淡笑道:“在下太子府首席知微,既李先生不愿出手,便由我向诸位讨教吧。”
哼,李明夷,今晚的风头属于我!
李明夷感受着知微傲然的目光,心中好笑,没有半点争风的想法,对扬名更毫无兴趣,只是低头默默吃饭。
知微表态迎战,虽出乎意料,但也不好拒绝了,那名幕僚只好不情不愿道:“知微首席想比什么?”
知微淡淡一笑,单手负后,傲然扬起下颌:“我要挑战,你们……全部!”
“呵!”李明夷心中笑出了声。可算给你装到了。
……
接下来的发展与李明夷预料的相同。
身为鬼谷传人的知微论打架虽然不大行,但“君子六艺”,乃至一切上流社会的游戏都水平极高。
她有意显摆,当众一项项与那些挑衅者比过去,每一项都是压倒性地大获全胜,引得众人震惊不已。
感慨这东宫首席竟如此厉害?又转念一想,与知微齐名的李明夷难道也是深藏不露?只是不愿展示?
陈龙甲全程神色平静地看着,末了开口称赞了知微几句,倒没有白天时的恼火。
这让知微舒爽之余,又有点不过瘾,总觉得和李明夷差了点什么。
比试结束后,晚宴进入下半场,安排好的舞女入场,翩然起舞,下人撤走菜肴,转而摆放瓜果茶点。
众人自行聚会,彼此谈天,游戏……这是奉宁府这边宴会的规矩。
陈龙甲起身离席,场上氛围便松快了起来,滕王却精神了,开始与其余人打双陆,玩投壶,载歌载舞,不亦乐乎。
李明夷坐在角落,没有参与游戏,因他全程低调,如今也没有多少人注意他。
直到英姿飒爽的陈金锁悄然来到他身边,弯腰低声道:“我兄长请你过去一叙。”
李明夷好似早有预料,或者一直在等待般施施然起身,笑道:“劳烦小姐领路。”
陈金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抿着嘴唇,带着他从后门离开。
知微被一群官家小姐簇拥着……她俊朗的外貌吸引了一大批小姐的目光,又出了大风头,顿时人气暴涨。
见到李明夷悄然离席,跟随陈金锁离开,知微如遭雷击,暗道自己今晚明明压过了这家伙,为何陈家人只单独找他?而不召见自己?
这不公平……知微作势要跟过去。
却被一名名女子拦住:“知微公子,奴家对你方才的诗词有了新解,还望指教。”
“知微公子,能教我书法吗?”
“知微公子,奴家想与你讨教围棋。”
“……”知微被一群脂粉包裹着,眼神绝望。
不——
这不是我想要的……
……
……
宴会厅中的喧闹热闹被抛在后头,渐渐小了下去。
夜色浓郁,冬夜寒冷,走在帅府中只觉万籁俱寂,头脑给冷风一吹,精神一震。
“李先生今晚很低调。”陈金锁提着只灯笼走在前头。
“多亏陈小姐提点。”李明夷笑道。
陈金锁叹了口气,说道:
“我也不是为了你,毕竟我和昭庆的关系也不好。非要说的话,殷师父在京时,你毕竟帮过我,而且,我知道你很聪明,也不想兄长与你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