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莞尔:“令兄碾死我,如碾蚂蚁。是我该恐惧才是。”
陈金锁摇摇头,很莫名的,她觉得李明夷一点不惧怕自家兄长。
“兄长找你,恐怕是要问白天你破解陈卓棍法一事,你自己留心。”她说完,便再不发一语。
很快,二人来到府内书房外。
书房内灯火通明,窗纸上倒映着人影。
陈金锁单手推开门:“兄长,人带来了。”
“嗯,让他进来吧。”
陈金锁转身离去,没有在这里停留的意思。
李明夷独自一人跨过门槛,踏入橙黄色烛光填满的书房内,只看到一身玄色宽松华服,眉目锋锐,霸气侧漏的陈龙甲端坐桌旁,正在摆弄一盘围棋。
头也不抬地道:“坐下说话。”
614、将军,你也不想你与敌国的事被皇上知道吧
静室、灯烛、独自对弈的男人。
李明夷目光沉淀,很自然地走了过去,拽开陈龙甲面前桌子的椅子,与他面对面坐着。
冷风隔绝在外。
这书房充满了武将的风格,简朴、粗糙、冷硬。
博古架上摆放的多是各种兵器,墙壁上悬挂的画卷也是沙场为主题的。
这么近的距离下,与一位手握重兵的入室强者相处,寻常人单是坐着都会汗流浃背。
然而李明夷却还有余暇四下打量,很放松的样子。
他的视线最终落到面前的棋盘上:“将军也喜欢自我对弈?”
陈龙甲正在斟酌一步棋,头也不抬地道:“还有谁喜欢?”
“当今皇上,”李明夷说,“我曾有幸入宫拜见时见过。”
陈龙甲捏着棋子的手一顿,落下一子,抬起头来,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我原本是不喜欢下棋的,但当年我家老爷子还在人世的时候,与我说要我向赵晟极学一学心性,我便学了他这爱好。距今也二十年了。”
而后,他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你来与我对弈。”
不是,你学还学全套啊,连拉人对局都和伪帝一样……
这次,李明夷没再用“才疏学浅”敷衍,而是很自然地抓起另外一种颜色的棋盒过来,低头认真端详这下了一小半的棋局。
嗯,自己有点吃亏了。
但无所谓。
“嗒。”落下一子。
陈龙甲点点头,平静说道:“知道为何找你单独见面?”
“想必是为白日的事。”
“陈卓使的枪棒之法,乃我开创,外界少有人得知,只在陈家子弟中有些人学。你白日却能破解,的确令我意外。”陈龙甲直言不讳。
二人地位悬殊,他懒得云山雾罩地绕弯子。
李明夷不卑不亢:“原来是将军所创,怪不得瞧不出来处。在下武功稀松,但读的书多了些,眼力还算凑合,说破解谈不上,实则是取巧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手中下棋的动作没停。
“用滕王取巧?”陈龙甲哂笑一声。
他以为李明夷要用陈卓不敢下死手这个理由来敷衍。
可他是何等眼力?自然看得出,这少年分明是看破了这棍法的弱点,这不由令他奇怪。
若非如此,以他的身份,哪里会屈尊降贵与一布衣相谈?
“非也,”李明夷摇了摇头,“在下看来,将军所创这枪棒之法似乎并不完备,恐尚在完善过程之中,这才留有一些疏漏,我便是取了这疏漏的巧。才侥幸得胜。”
陈龙甲这次真的意外了,他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凝视着少年:“你倒真看懂了。”
李明夷平静与他对视:“侥幸。”
李明夷当然没有这等武功造诣,之所以能看破,一是因为“星瞳”自带的解析武功的特点,与羊皮袄老头打架时发现的。
二来么,便是他见过未来“完善版本”的陈家枪棒战法。
两相对照,这才能做到。
……
……
“倒是个有本事的,”陈龙甲看了他一阵,哂笑一声,略过这个话题,继续下棋,“那知微能力压我这里的人,与之齐名的你想必也不差,为何席间一味退避?”
李明夷坦然地道:“在将军的地盘,岂敢放肆?”
陈龙甲笑了,语气倏然一沉:“我看你胆子倒是大,白日也极敢放肆!”
李明夷垂眸:“在下为王爷门客,王爷出师未捷先丢脸,我也是无奈出言。”
陈龙甲咄咄逼人:“你是说,本将军在刻意针对滕王?”
若是正常人,这会应该否认,坚决不接招。
然而李明夷却以棋子打了个“劫”,淡然道:“将军非是针对滕王,实为针对皇上。”
陈龙甲意外地看了眼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继续说。”
“我在京时,常听闻陈将军小军神的名号,性情霸道桀骜,今日一见,才得知将军是有智慧的。”
“哈,一介飘飘然的莽夫,有何智慧?”
“大云府吴珮有何智慧,将军便有何智慧。”李明夷语出惊人。
此言一出。
屋内氛围微微一变,烛台上火焰都轻轻抖动了下。
陈龙甲目光倏然一沉,看向他的眼神终于变得感兴趣起来。
李明夷继续说:“陈家与皇族共事多年,必然对皇上的脾气极为了解。将军今日举动,看似处处出格,但若论出格,吴珮比将军更甚,却依旧能联姻。
可见于陛下看来,有价值远比俯首帖耳更重要,或该说,表面功夫如何,根本无关痛痒,甚至于……将军打压下我家王爷,反而更能令陛下看重将军。”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坦然,以至于陈龙甲都愣了下。
没见过这么直白的……
李明夷这话,几乎就是在说“你陈家想当第二个吴家对不对”?
这顿时让陈龙甲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
没错,他的确想学吴珮,做第二个“大柱国”。
陈龙甲并不蠢,所以他很早就清楚,赵晟极小心眼,江山稳固后肯定削自己等人的兵权。
那杜少卿还好些,与宋皇后是实在的亲戚,而自己却不是。
思来想去,陈龙甲只寻出这一条路来。赵晟极当年在大周时期,就是倚靠着镇守边境,才让文武皇帝忌惮,迟迟不敢废掉,那自己如今为何不能效仿当初的赵晟极?
只是……
这种心思太过危险,哪怕有人瞧出,也不会说出。
更没想到这个小小门客非但看出了这一层,更敢直言。
“你说出这话,不怕传出去杀头?”陈龙甲饶有兴趣地问。
李明夷淡淡一笑:“将军会检举我么?既然不会,又有何惧?何况……在下此来,亦想与将军谈一桩生意。”
陈龙甲表情古怪起来:“莫不是你要替滕王拉拢我?”
李明夷微笑颔首:“将军可有意向?”
他承认了!
陈龙甲只觉荒诞,摇头哂笑:“这不是滕王的想法吧。”
李明夷说:“昭庆公主在我出来前,与我说过,若有可能,与将军打好关系。”
陈龙甲见他神色认真,反而沉默了下。
京中太子与滕王争储君的事他自然知晓,且十分关注。可也没料到,滕王会将心思打到自己身上。
“你们觉得本将军会答应?”他神色揶揄。
“年前,徐茂将军入京述职时,起初也是不答应的,但后来却改变了想法。”李明夷语气自信。
陈龙甲皱眉:“徐茂与你们搅合在一起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据说是苏镇方居中牵线?
不过,徐茂此人性情软弱,第一个回京便可见一斑,你们真以为我与他是一路人?”
言语中,对徐茂很是瞧不起的样子。
不意外。
四大将领中,杜少卿第一,陈龙甲第二,徐茂排在末尾,本就有点凑数的意思。
“何况……”陈龙甲冷笑,“既然你说我要做第二个吴珮,你们还敢与我牵扯?不怕赵晟极发怒?”
李明夷理所当然地道:
“不让皇上知道不就行了?而且,我们相信,将军您也需要在京中有些援手。”
陈龙甲再次被他直白的表达噎了下,不悦道:“我在京中不缺援手。”
“将军说的是陈久安?”李明夷摇头,“陈久安此人虽是将军出力,帮他进入了凤凰台,可此人早已攀附上皇上,背弃了将军,这一点,将军想必感受比我更清晰。”
陈龙甲无言以对。
那陈久安自从写了几篇文章,被颂帝赏识后,的确愈发疏远自己,以往没事就写信来,后来也没了。
偏偏自己拿这狗贼毫无办法,只当是前期投资喂了狗。
李明夷继续说道:“我家王爷要夺储君之位,亦需要将领支持,徐茂是一个,但势力较弱。
苏镇方是一个,却也被秦重九压着。
而太子一方,杜少卿身为亲眷,乃是强援。原本……吴珮是个援手,但因一些变化,也不保险,思来想去,唯有将军你能压住杜少卿。”
陈龙甲闻言心中大为快意,又联想起吴世子受伤回家,以及颂帝调兵的事,心中对这说法倒是信了。
因为这十分符合逻辑。
李明夷继续道:“而于将军而言,哪怕想亲近东宫,只怕都不成。反观若支持我家王爷,待王爷成了储君,自然可助将军稳住地位。岂不美哉?”
东宫已有了杜少卿,若再加个陈龙甲,颂帝第一个就坐不住了。
这个道理,陈龙甲自然清楚,不由点了点头。
不过,他更清楚,这少年的漂亮话也只是听着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