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
李怀山抱紧耷拉在一旁的残废右腿，将其费力拖到跟前。
他缓缓拉起裤脚。
呈现在陈洛眼前的下肢，足尖塌软，肌肉严重萎缩，表面不均匀分布着大片疤痕。
与李怀山的左腿比，其右腿明显小上一大圈。
简直就像是将大人与少年的肢体，同时安在一个人身上，看着既怪异，又有些触目惊心。
“我啊，李怀山啊。”
李怀山砰砰拍着胸膛，一字一句地复述着自己的名字。
他目光出神地凝视着地面，似在回忆。
“我十岁练武，二十岁登峰造极，三十岁遍访联邦，与人试拳。”
“你现在能查到的，那些个武打明星，那些个武术宗师，那些个乌龟玩意。”
“当年收到我的拜帖，个个都是跑得要多远有多远。”
说到这里。
李怀山像傻子一样呵呵笑了起来。
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笑他话里的那些人。
唰！
他猛地收起笑容，抬起头，直勾勾盯着陈洛。
“那阿洛你知道，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
不等陈洛答复，他便自顾自伸出三根手指。
“三枪，就三枪。”
“一枪打中这，一枪打中这，一枪...打中我老婆。”
三根手指。
分别指向膝盖、大腿，以及悬挂在客厅的女人遗像。
“我躲也躲不开，避也避不开，还得看着自己老婆就死在旁边。”
“你说，你说说...练武是不是没用！”
李怀山的声音，渐渐带着一丝颤抖。
他不住地敲打着自己的大腿，脑袋越来越低，似乎再也不打算抬起来。
“......”
陈洛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说实话。
李怀山所描述的生活、世界、心境，对他来说，都十分遥远。
不仅仅是比武，试拳，仇杀之类。
就连枪这种东西。
现实里，陈洛都只在治安官以及钞票押运人员的身上见过。
任何安慰的话，从自己这种未曾经历过的人嘴里说出来，恐怕都显得苍白无力。
客厅里，只剩李怀山低沉的呜咽回荡。
良久。
呜咽逐渐消弭。
就见李怀山身形一歪，整个人直接往地上倒去。
咔哒。
在陈洛扶住他的同时，另一侧的房门迅速打开。
李峰小跑上前，接替陈洛，将李怀山扶往卧室。
陈洛本想着帮忙一起收拾残局，却被其连番阻拦。
拗不过对方的他，最终退让一步，只顺手捎上垃圾袋。
提着袋子，告别李峰。
陈洛就此下楼。
“呼——”
将垃圾扔进巷口的绿桶里，陈洛长吁一口气。
手腕处。
三缕白气如活物，围绕着圆环缓慢游动。
第二十八章 碎石
夜空，月朗星稀。
“呼——”
陈洛走出城中村，迎面便是冷风吹拂。
他长吁一口气，脑海中的眩晕彻底消散。
得益于联邦前些年发布的政策。
现在，即便到了深夜，依旧会有夜班公交车运行。
陈洛环视四周。
视线锁定不远处，马路边上的公交站台，当即迈步走去。
二十分钟后。
伴随一阵剧烈抖动。
陈洛坐在侧边车位，看着窗外景色缓慢移动。
他的脑海里，莫名又回荡起李怀山的呜咽，以及埋头颤抖的悲哀模样。
李怀山是自作自受吗？
陈洛觉得是的。
对方年轻时不顾妻儿，只沉迷练武比试，试图战胜一个个所谓的宗师名宿，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或许是时代不容，或许是命运弄人。
但总归，是咎由自取。
但李怀山，完全是错的吗？
陈洛又觉得不是。
对方若早出生个数百年，数千年，乃至上万年。
在那些，个人武力依旧还有价值的年代，他或许能闯下赫赫威名，成就一番功绩。
【时代不同了，大人】
陈洛脑子里，没由来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他无聊时刷手机，总能在那些枪械相关的视频下，看到这么一句调侃。
是的，时代不同了。
单纯的个人武力，在热武器面前不值一提，更无法发挥出什么有效的价值。
唯有结合人脉、机遇、名声等等其他事物，将其转化具体的财富与权力，才能做到改变生活，提高自己的生活地位。
想到这里。
他看向自己手腕处的圆环。
陈洛不禁扪心自问。
自己，是不是在走李怀山的老路？
哪怕依靠着词条，一步步增强自己的实力。
最后，
还是只能行走于法规之内，在热武器的威慑下夹起尾巴做人。
要么，彻底掩藏自己的力量，做个普通安生的小市民。
要么，就利用自己的优势，去直播，去拍电影，去打比赛，去结交达官显贵。
要么，就有可能落到和李怀山一样的境地？
这种生活，未免太过无趣。
陈洛凝视着手腕处，缓缓转动的圆环。
他头一次，心中迫切地渴望着，圆环能给予自己回应，给予自己答案。
他渴望强大。
不是文明社会下，由人类定义的，由金钱、权力、名望定义的强大。
而是物竞天择，弱肉强食间，足以无视世俗法规，足以凌驾于整个世界之上，最为极致且纯粹的强大。
他想让圆环告诉自己。
那个终点，是存在的。
“......”
可惜。
圆环只是工具。
它给予的回应，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默。
真正的答案，还需要陈洛自己在变强的过程中，一步步去寻找。
【幸福里小区即将到站，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准备】
机械女声的响起，将思绪打断。
陈洛望向车窗外。
小区的景象，正从远处靠近。
他起身来到门前，准备下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