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的子女,各部官员也逐渐加深了对于“不孝之罪”的治理。
《大玄律》中有明文记载:“免老告人以为不孝,谒杀,当三环之不?不当环,亟执勿失。殴大父母,黥为城旦舂。”
也就是说,在大玄,如果有老人向官府控告自己的儿女对自己不孝顺,甚至可以直接要求判死刑。
没错,只要当父母的愿意,起步就可以判死刑。
当然,虎毒不食子,而且壮劳力的性命不仅仅属于父母,还属于他所在的国家。
若是大量的壮劳力仅仅只是因为没及时给家里老人洗脚,就被砍了脑袋,那这种组织,都不用外敌入侵就能自己玩死自己。
所以,父母向官府控告子女之后,一般要经过各方的三次谅解,争取对子女进行宽大处理。
百分之九十九的案件也就停留在这一步。
只有做的实在太过分了,才会立即拘捕,留着秋后砍头,不让他随意逃走。
一般人其实很难想象,要对自己的父母差成啥样,才能混到被官府砍头那一步。
毕竟,就连动手殴打祖父母,这种不当人的行为。
也只是在脸上刺字,男的罚去修筑城墙,女的处罚她公家舂米,现在有了去苦碓,更是连舂米都取消,改成为公家纺纱织布,相当于劳动改造。
至于直接判死刑那些,官府都宁愿失去一个免费壮劳力。
可想而知,既然对他父母都那样,这种人杀了对周边环境的稳定绝对有好处。
之前发呆,陈田一直骑在大青牛背后,没注意这些细节,此时经过韩克提醒,当即翻身下地。
然后把老青牛交给韩克牵着,自己则主动朝着里聚门口迎去,待到稍近一些,单膝跪下,尊敬道:
“孩儿在外漂泊,未能及时尽孝,还望您二老恕罪!”
“起来!”
陈不饿可舍不得让陈田久跪,一边说让陈田起身,一边撑着拐杖就要去搀扶陈田。
一旁满脸泪痕的陈母任氏拉着陈田的另一只手,然后挤出笑容说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稻花里这里的新家不像河口里,并不是陈田成长的地方,陈田也没待太久,所以陈田对这里并不是很熟悉。
只不过,隔得老远,陈田就知道自己的“黑鲎县男府”在哪里了。
门口两侧不知道从哪里移栽过来的几棵柏树在微风中低语,仿佛在迎接着它真正的主人。
深邃的庭院掩映在高墙之后,朱红色的正门大开,门楣上雕刻的纹饰让整座府邸都多了一丝庄严。
透过大门往里看去,是用青石板铺就的院落……
总之,眼前的这座院子,虽然和之前在火棘乡看见的林家大院没法比,但和四周那低矮的民居相比,的确有鹤立鸡群之感。
稻花里的乡民们跟到大门位置后就各自找理由离开。
作为一家之主的陈父也只是客套的邀请他们来日再聚。
进了院子,早已回来的陈地、阿豹几人将大家的坐骑牵往后院,顺带着收拾客房,给大家腾地住。
而陈父陈母两人的手自从刚刚搀扶陈田之后就没离开过,现在更是一路将陈田拉到主厅。
等到主厅里面只有陈父、陈母,以及陈田和韩克四人,陈父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察觉到韩克在场,不知道是否合适,又只得把话咽下。
“父亲,这位兄弟叫做韩克,目前担任我的近卫什长,过几天募兵完成,他就是我的近卫屯长,是自己人,有什么话,可以放心说。”
闻听此言,陈不饿瞳孔微缩,随即又满是迷茫。
靠着军功得以赐田的陈不饿当年虽然没有踏入武道的机缘,但没见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对大玄的军制有一定的了解。
既然陈田说募兵完成后担任他的近卫屯长,那就说明,自己的这个儿子,在军中现在已经成了五百主了。
至于迷茫,是因为他记得自己儿子不久之前,去上任的时候,撑死只能算是一个什长。
这才多久不见,他居然就成五百主了?
陈不饿忍不住乱想。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也就是陈田的爷爷现在死没死,死了葬在哪里?
难不成,有一个先辈的下葬之地是什么虎穴龙穴?
应该是说错了吧,可屯长自己的确听清了啊。
紧了紧手中的拐杖,陈不饿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激动问道:
“你真成五百主了?”
“不敢欺瞒父亲您,要不了多久,我麾下即可有四百四十人,皆为我陈氏部曲。我这次回来,就是募兵的,稻花里,河口里合适的青壮,我想带他们走。”
陈不饿先是看了陈田一眼,先是端起来了旁边的一杯茶,想要压一压,但抖个不停的右手,还有四溅出来的茶水,还是暴露了他此时的心境。
强撑着放下茶杯,陈不饿才满脸兴奋的欢呼道:
“好!出息了,五百主,这可是五百主啊,你比我强!”
想起什么的陈不饿杵着拐杖,一蹦一跳的跑向后院,那速度,完全不像是缺了一条腿的样子。
好在韩克第一时间就追了上去,在他身后护着。
并未走远,院子里很快就传来陈父的喊声:
“老二,你带上几个人,赶紧去通知稻花里的所有人,告诉他们,今天晚上来这里,我家摆流水席,饭食管够!”
“阿豹,你待会去找你伯母,带上银两,回河口里一趟,让你父亲在河口里也把流水席摆上。把河口里的全部乡人都叫上!”
“还有泥潭里,我们家有虚田在那里,和他们也有交情。陶瓦,你跑一趟泥潭里…算了!你小子说不清楚,黄连,你带人给我跑一趟。”
“……”
听着陈不饿在别院内发号施令的姿态,陈田简直不敢相信,这还是以前那个因为腿脚不方便,在河口里老实到可以用自卑来形容的父亲。
一脸懵的看向主厅内的母亲,“母亲,父亲他现在都这样了吗?”
因为一开始对大玄军制并没有足够的了解,等知道后,那股兴奋感已经过去了好多,所以陈母现在还算平静。
听到陈田的问题,玩笑道:
“我嫁给你父亲二十多年,才知道,他还是个官迷,一个小小的里间门,在外面不敢使唤其他人,回了家一天就使唤这个,使唤那个的。”
“也总比以前在河口里整日不说话要好。”
“的确!你不在家,你父亲不强势一点,反倒会让旁人看轻。”
陈母点了点头,随后又低声道:
“田儿,你说你此行回来募兵…你几个舅舅家那边也有几个青壮,你看能不能让他们试试。”
“娘,老话说的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既然是舅舅他们,那别说几个,就是几十个名额我都舍得。更别说我早有此意。”
“不过您要想好,打仗可是会死人的。真打起来,别人可不会因为他们是我舅舅、是我表兄弟,就手下留情…有我们护持,舅舅他们就算地里刨食也饿不到的。”
听到自己的兄弟、侄子可能会死,陈母叹了口气道:
“娘也知道,有你护持,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以后不必担心哪一天会像你去年那样,被征调为随军民夫。”
“可是,咱们不可能永远护持他家啊,咱们家现在是过上好日子了,有可能的话,还是想拉他们几个一把。你放心,不管是你舅舅还是表兄弟,只要从了军,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自己母亲话都说到这份上,陈田肯定不能拒绝。
而且因为部曲制的原因,陈田本来就打算招募一些亲属随军。
自己父族这边没指望,可不就得指望母族这边了吗?
“娘,明天我让韩克带着阿弟护送您再去一趟舅舅他们那边,合适的话,多招募几人。”
“……”
当黑鲎亭乃至顺成县大多数地方还在以麦子为主要农作物时,稻花里已经靠着夏日的稻花香而得名。
所以,稻花里可是十里八乡闻名的富足里,人口众多,有近二百户人家。
故而,当陈父决定要在自家大院摆流水席后,里聚内的猪、羊可倒了大霉。
才刚刚撑过去年的年节没两个月,就被陈不饿带人挥舞着银子买回,然后那些牲畜,连陈家的羊圈、猪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被一刀了解了性命。
当数口被杀翻的猪、羊被大卸八块,在大锅里面咕嘟着泛起白膜,发出诱人香气的时候。
从家里自带碗筷、桌椅板凳入席的众人忽然都听到了前方有号子声响起。
吃瓜是人的天性之一,一干人的眼神在第一时间顺着声音响起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夕阳的余晖照耀下,陈家本来青石板铺就的院落中,被挖出了一个大坑,一根七米多长的木棍,耸立于庭院内,其上悬挂着一面红黄配色的旗帜。
旗帜的正面红色打底,黄色的圆环中用黑色绣了一个“陈”字。
背面则是一个可怖的牛角,旗帜飘动时,电弧于其上跃动。
正当大部分人看着旗帜疑惑,极小部分知道的人在人群中低声解释那个旗帜的含义之时。
陈田搀扶着陈不饿,父子两人站到了一旁的高台上。
先是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随后陈不饿高声说道:
“诸位里人,大家都看到那几口大锅了吧!锅里的猪、羊已熟,待会我亲自带人为大家分食。今日,大家尽管敞开肚皮吃就行!”
“我好久没能吃个痛快了!陈老丈豪气!”
“里监门大人仗义!”
……
待众人的欢呼声接近尾声,陈不饿伸手向下压了压,然后开口道:
“今日我陈家,不仅给诸位乡邻准备了肉食。还给大家准备了一桩富贵!儿子,接下来就由你和乡亲们说!”
父亲已经帮自己把台子搭好,陈田也不露怯,迈步上前,豪气道:
“我家搬来稻花里不久,我又长时间不在家,大家对我可能不太熟悉。但我的名字,大家应该都听过我的名字,我此番回来,就是为大家送富贵的!”
“韩克,把东西先给我搬出来,让大家看个清楚。”
很快,一百份【大浪淘沙】仪式的材料,还有五千两白银就被韩克带着众人一一搬到台下。
为了视觉效果,这些白银,还是摊开摆放的。
所以,摆好之后,白银直接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来。
“白银这东西就不用我给大家介绍了吧,大家应该都认识…”
“都认识,但整块的,还那么多放在一起,别人不知道,反正我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那么多!”
下面的人群中很快就传来一阵哄笑声。
陈田也不恼,等众人的笑声过去,指着那一堆木盒开口:
“白银,这是好东西。但这点量,可算不上什么大富贵,大家可能不知道我手指着的这些木盒子里装的是什么,现在我来告诉大家,木盒里装的,是【大浪淘沙】仪式的材料,是大家的前程,这,才是真正的大富贵!”
武者虽然要对外征战,有很大的凶险。但普通人同样有可能要被征调为辅兵,那些凶险照样免不了。
可武者和普通人,身份完全是天差地别,陈田此举,无异于后世的“送编制”。
所以,人群直接被这个消息吓到,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远处的那几口大锅还在发出咕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