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衣裙多处破碎，原本高挺的鼻梁歪向一侧，脸颊肿胀如发酵的面团。
整张脸血呲呼啦的，极为磕碜，几乎看不出原本轮廓。
江晏手一托，叶青梧便如破布袋般悬浮半空。
陆听澜那双冰蓝色眸子落在悬于江晏身前的叶青梧身上。
她看着叶青梧那张稀巴烂的脸，看见她胸骨塌陷、脖颈瘀紫的惨状。
看见这位素来以冷傲刻薄著称的同门长老如今半死不活的狼狈姿态。
她心底深处，竟有一丝畅快掠过。
多年来，叶青梧在宗内行事跋扈，门下弟子屡次挤占本该属于其他弟子的修行资源。
陆听澜虽位列五大长老第二，修为压过叶青梧一头，却也因不愿卷入权力倾轧而多次退让。
更别提叶青梧私下没少讥讽陆听澜“故作清高”。
如今见她被人砸烂了脸、打断了骨头，像条死狗般，陆听澜竟然觉得胸中一口积压许久的郁气，悄然散去了几分。
但这一切心思，皆被掩藏在清冷的面容之下。
陆听澜眉梢未动，唇角未扬，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得不含半分情绪。
“没死就好。”
语毕，她素手轻抬，五指虚引。
一股真元涌出，卷向叶青梧。
陆听澜借着探查伤势，再次仔细看着叶青梧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肿胀的眼皮、外翻的皮肉、歪斜的鼻梁……
她心底又是一乐。
这伤势，怕是用上寒山宗最好的疗伤药也得养上大半年才能勉强恢复。
陆听澜几乎能想象出叶青梧苏醒后照镜子时的表情。
她强行压下唇角笑意，手一招，将叶青梧缓缓拉至身前。
这一过程她刻意放慢了些许，好让远处那些留影法阵能清晰地记录下叶青梧如今的模样。
这可是第一位被低两个大境界的对手生擒并毁容的天人境。
此后，叶青梧在东域的声名，怕是要与“笑柄”二字长久绑在一起了。
待叶青梧飘至身侧，陆听澜指尖轻点，数道冰晶锁链自虚空中凝结，将她小心缚住，悬于半空。
做完这些，她才再次转向江晏，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孔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她拱了拱手，“寒山宗长老陆听澜。”
声音顿了一顿，冰蓝色的眸子扫过江晏身后的玄机子，又落回江晏身上。
江晏与叶青梧交战的过程，她都在赶来途中通过弟子们传讯而来的留影看得清清楚楚。
不用法宝，不施神通，贴身肉搏捏脖按地……这等肉身，极为骇人。
更何况，他身边还站着玄机子。
这位知名的顶尖散修，虽无宗门倚仗，却让诸多一品宗门都礼敬三分。
如今他既已表态与江晏共进退，二人联手之下，陆听澜自忖即便全力施为，也难讨到便宜。
她此番前来，本就不是为了死战。
铁剑门灭门之事虽折了寒山宗颜面，但说到底只是叶青梧个人的关系，并非正式的附庸宗门。
完全不值得让寒山宗为此与一个一品宗门开战。
东域北境这地方，除寒山宗外，尚有凌云阁、紫霞宗并列为三大一品宗门，彼此制衡，暗斗不休。
而凌驾于所有宗门之上的，还有那座超然物外的“北冥寒宫”。
北冥寒宫作为圣地势力，虽极少干涉宗门争斗，但若寒山宗在此战中损耗过巨，露出颓势，其他两宗必会趁机蚕食。
届时北冥寒宫即便不出手，寒山宗的基业也可能动荡。
她此行的任务，是与天衍宗接触，避免将冲突升级至不死不休的局面。
心念电转间，陆听澜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江宗主，我寒山宗并非不讲理之辈，铁剑门少门主冒犯贵宗在先，确有取死之道。”
她眸光微抬，直视江晏：“我宗长老叶青梧擅自出手，未禀宗门便欲擒拿江宗主，此为其一过。”
“落败被擒，折损寒山宗威名，此为其二过，这两过，寒山宗认。”
“但贵宗之人灭杀正道宗门满门、占山拍卖，如此魔道行径，亦需给所有正道同道一个交代。”
陆听澜一边说，一边细细观察江晏的反应。
远处围观的散修群中传来低低的骚动，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江晏的回应。
陆听澜冰蓝色的眸子沉静如古井，袖中的指尖却轻轻收拢。
那里面扣着一枚玉简，玉简中封存着一道挪移神通。
若江晏拒绝谈判，执意要将寒山宗颜面踩到底，那她便只能暂时离开，省得如叶青梧一样。
陆听澜希望江晏不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夜色渐浓，风起。
江晏听到陆听澜以“正道同道”相诘问时，他没有急头白脸地解释什么正道魔道，只是不置可否地朝她拱了拱手。
“陆长老言重了，铁剑门之事，是非曲直自在人心，江某便不多作赘述。”
“至于正魔之说……呵呵，我天衍宗行事，只求问心无愧。”
“贵宗乃东域砥柱，声威远播，江某亦是久仰。”
“今日事毕，他日若得闲暇，江某定当亲赴寒山宗，拜会韩宗主，共论大道。”
陆听澜身形微微一顿，她没想到，江晏根本没接她的话茬，更没解释正魔之道。
她那番借势压人的话，本是试探。
若能激得对方口出狂言，她寒山宗便可占住“维护正道”的大义名分，后续无论是战是和，都更加主动。
如今，江晏应对得毫无破绽，显然不是那种狂妄之辈。
事已至此，她便只能顺坡下驴，完成宗主交办之事。
什么正魔，陆听澜自己都不信。
这世界弱肉强食，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所谓的“正道”，不过是维护利益的幌子。
叶青梧那蠢女人嚣张跋扈，踢到铁板是她活该。
“江宗主客气了，”陆听澜清冷的声音再次传来，“今日之事，多有误会，如今既已说开，不如就此化干戈为玉帛。”
“我寒山宗愿与天衍宗交好，此后两宗弟子在东域行走，当以和为贵，互相照拂。如何？”
她不再提什么“交代”，直接将此事定为“误会”。
江晏见陆听澜全然不提叶青梧的储物袋，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这陆听澜，倒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能做主的。
“陆长老所言极是，”他微微颔首，“冤家宜解不宜结。天衍宗愿与东域所有友邻和睦共处，互通有无。”
“今日能与寒山宗冰释前嫌，缔结友好，乃江某之幸，亦是我天衍宗之幸。”
“好！既如此，陆某便不多叨扰了。江宗主，后会有期。”
陆听澜不再多言，将脑后发饰摘下，朝身侧一抛。
那发饰化为冰凤，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她将叶青梧往冰凤背上一抛，驾驭着冰凤便欲离去。
冰凤双翼展开，腾空而起，卷起漫天霜寒之气，朝着北方飞去。
直到此刻，下方那数百名紧绷到极点的寒山宗弟子，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本以为必有一场惨烈大战，没想到两人三言两语间，竟将一场滔天风波，消弭于无形，化作了两宗交好的佳话。
他们不敢多留，纷纷御剑而起，化作一道道流光，迅速消失在北方天际的暮色之中。
数千围观散修，此刻才从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回过神来。
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场万象逆伐天人的奇迹之战，更见证了这场冲突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场。
“这……这就完了？”
“寒山宗……居然低头了？”
“那天衍宗到底是什么来头？”
“嘿，寒山宗想拿大义压人，结果人家理都不理。”
“这才是高人风范啊！你看江宗主，从头到尾气定神闲，既打服了对方，话也说得漂亮。”
“快，把留影石拿去卖掉。”
散修们议论纷纷，看向江晏的目光，已充满了敬畏、好奇，甚至一丝向往。
一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在琢磨如何能与这天衍宗搭上关系。
玄机子直到寒山宗众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边，才苦笑着摇了摇头，“宗主，老道我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原以为必是生死相搏的局面，没想到……竟能如此收场。”
“那陆听澜，也是个厉害角色，拿得起放得下。”
江晏负手而立，望着寒山宗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她不是拿得起放得下，她是算得清利害。”
“寒山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刚才她看叶青梧的凄惨模样，憋着笑呢。”
“更何况，”他转过头，看向玄机子，“北境这边，也并非寒山宗一家独大。”
“寒山宗若为了一个已灭的铁剑门和一个失了颜面的长老，与我天衍宗死磕，即便能胜，也必元气大伤。”
“届时，旁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会放过蚕食它的机会吗？”
玄机子恍然，钦佩道：“宗主深谋远虑，老道不及。”
“只是……拜访寒山宗宗主之事？”
“客套话而已，”江晏淡淡道，“天衍宗需要时间发展，弟子需要成长。”
“至于拜访韩胜……待我境界再进一步，再让寒山宗看看我这拳头大不大。”
他不再多言，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铁剑门山门废墟，又看了看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散修，扬声道：“诸位，热闹已散，请自便吧。”
“此地既已无主，今日起，铁剑门山门遗迹，任何修士皆可前来探索，凭机缘获取遗留之物，我天衍宗绝不阻拦。”
“只望诸位莫要在此妄动干戈，弄出人命来。”
此言一出，又是引来一阵低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