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遇到知己的激动，
“老朽携孙跨州连府，卖艺十数载，公子这番评价，还是头一回听闻。”
欧阳长风微微颔首：“以老丈这般高超的琴艺，想来不是无名之辈。”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几两散碎银子，轻轻放入旁边小童身前的陶瓷罐中。
罐里只有几枚孤零零的铜钱，与这几两银子相比，很是扎眼。
老者闻言，顿时将古琴放下，郑重地抱拳一拜。
“多谢公子。”
“周兄，我们走吧。”
欧阳长风起身，看向一旁的周元。
“不急。”
周元的声音很平淡，
“欧阳兄既然能仗义疏财，我周元也不是小气之人。”
话音落下，他也缓步上前，在那老者面前蹲了下来。
他总觉得这老头不对劲。
“这位小友，莫非也懂音律？”老者再次问道。
“在下平生只懂杀人放火，音律一道，一窍不通。”
周元嘴角挂着一抹淡笑，言语却带着几分试探。
就在刚刚，他已经催动神游六虚，暗中探查过这老者，并未发现任何修为波动，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的疑虑反而越重。
一个普通人，怎会给他一种若有若无的威胁感？
此刻近距离观察，他再次将感知催动到极致。
然而片刻之后，依旧是一无所获。
这老者身上，确实没有任何真气或血气流转的迹象。
“天冷了，早些回家歇息吧。”
周元收敛了探查，同样从怀中掏出些散碎银子，丢进了陶瓷罐里。
“二位公子如此慷慨，老朽无以为报，便再送二位一曲。”
老者脸上露出感激之色。
“此曲，名为《肝肠断》。”
说罢，他再次拨动琴弦。
这一次的琴声，与刚才相比已大为不同，
没了先前的温婉动听，只剩下满溢而出的苦闷与哀愁，如泣如诉。
周元面无波澜地起身。
一旁的欧阳长风却是听得连连点头，显然对老者的琴艺大加赞赏。
片刻之后，在琴声的伴随下，二人的身影逐渐走向长街尽头，消失在夜色中。
“嘣！”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一刹那，琴上的一根弦，应声而断。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老者对断裂的琴弦毫不在意，只是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
“师尊，刚刚为何不动手？”
旁边的童子一边把玩着罐里的碎银，一边好奇地问道。
“您先是用‘喜乐’将无形劲力透入他们心脉，他们二人毫无察觉。
可到最后，为何又用‘哀乐’将那劲力尽数抵消了？
难道……就是因为这点银子？”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球，此刻却变得清亮凛冽，寒意逼人。
“区区几两碎银，还买不下他们的命。”
他的声音也变得冰寒刺骨，再无半分苍老。
“只是我六欲魔宗行事，向来随心所欲。说实话，这两个小子，我都不讨厌。”
“哦？师尊还喜欢上他们了？
那周元可是杀了燕王二世子姬高旭的人，咱们还受了青虚道长的重托。”童子提醒道。
“所以啊，他们也只能多活这一晚了。”
老者，也就是燕王府派来的丹劲宗师玄冥，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那个叫欧阳长风的，竟真懂些音律。老夫这一手六欲天魔琴，能窥得其中玄奥的，世上没有几人。这小子年纪轻轻，算得上老夫半个知己。”
“至于那周元，杀伐果断，心性警惕，竟已察觉到不对劲。这种性子，倒适合入我魔门。可惜了，偏偏得罪了燕王殿下。”
说到这里，玄冥发出一声长叹。
“听说这欧阳长风是青州六望之一欧阳家的嫡长子，苦练家传的杀意决，至今未杀一人。这种天赋在欧阳家百年难遇。我们若是杀了他，会不会引来欧阳家的报复？”
童子又想起一事，试探着问道。
“是啊。”
玄冥点了点头，
“此子虽未列入青州六公子，但天赋超绝。他那门枪法，讲究一个杀意淬炼，他压抑了十一年的杀意一旦释放，战力便会瞬间暴涨，足以碾压同辈。这等人物，必是欧阳家未来的顶梁柱，按理说，确实不该杀。”
“可越是这样，我越要杀他。”
说到这里，玄冥的嘴角泛起一抹诡异的冷笑。
“为什么？”童子更是不解。
“为什么？”
玄冥重复了一遍，表情变得有些癫狂。
“只因我们是六欲魔宗！杀人，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念头！”
“杀一个本没有理由要杀的人，岂不是……更有意思，更好玩吗？”
他缓缓站起身。
“走吧，明早来替他们收尸。”
说罢，他拿起那把断了弦的古琴，与童子一同走入另一条黑暗的巷子。
……
与此同时，同福客栈内。
“今晚来此住宿的人还真不少。”
周元往堂内瞥了一眼，只见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想来都是明日要乘船，顺着大涛江东去的。”欧阳长风应道。
又过了片刻。
“二位客官，拿好。这是今天最后两间上房了。”
掌柜的将两枚带着木牌的钥匙，分别递给周元和欧阳长风。
“看来我们运气还不算差。”
周元接过钥匙，随口说道。
二人正准备上楼。
就在此时，客栈大门外，又走进来两道身影。
是两名女子。
为首的那名女子，身材颇为魁梧，扎着简单的马尾，容貌算不上好看，脸上甚至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凶悍之气。
而在她身后，则跟着一名侍女。
侍女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明显是下人打扮。
但让人意外的是，这侍女的容貌却是极美，眉眼如画，肌肤胜雪，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那魁梧女子一言不发，只是双手抱胸，冷冷地在旁站定。
反倒是那美貌侍女缓步上前，轻声向掌柜的开口询问。
“掌柜的，还有客房吗？”
“哎哟，真不好意思，姑娘。最后两间客房，刚被这两位公子定下了。”
掌柜的指了指前方的周元和欧阳长风，满怀歉意地说道。
“哦，这样啊……那实在是不巧了。”
侍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失落，随后怯生生地看向身旁的魁梧女子，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恐惧。
“自己想办法，半个时辰后，给我找到休息的地方。”
魁梧女子冷声命令道，看都未看那侍女一眼。
侍女闻言，眼眸低垂，贝齿轻咬嘴唇。
她的视线偷偷瞥向一旁的欧阳长风和周元，喉结微动，似乎在酝酿着说辞，想要开口求助。
然而，不等她开口，一旁的欧阳长风却抢先一步说道。
“我们二人住一间房便可，可以匀一间客房给姑娘。”
他气度翩翩，声音温和。
那侍女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绽开一抹嫣然笑意，如春风拂面，煞是好看。
二人四目相对。
“多谢公子。”侍女盈盈一拜。
欧阳长风神色一正，随后好似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元，询问道：“周兄，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没什么。”周元声音平淡。
但他的内心，却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狂震起来。
因为随着这两名女子的到来，他怀中那枚锦囊里，那一滴荒族王座的金色血液，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散发出一股灼热的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