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奴猜对了,他一直在强撑。
若她再多纠缠片刻,胜负未可知。
但周元没有时间庆幸。
他体内的天都封魔血,此刻也因那股来自西北方向的气息而剧烈躁动。
那气息每靠近一分,他血脉中的战栗就更甚一分。
周元的瞳孔骤然收紧。
多隆!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走向废墟,弯腰将昏迷的欧阳长风背起。
那沉重的身躯和不断渗出的温热鲜血,都化作催命的警钟。
周元咬紧牙关,一步步走向客栈后门。
推开门的瞬间,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
第223章 青州局势
大涛江中游,芦苇荡的深处,大雾正浓,将天与水混沌地融为一体。
一叶竹筏静泊于此,筏上坐着个披蓑戴笠的老者。
他手中攥着一根寻常竹竿,粗糙如麻绳的鱼线没入水中,纹丝不动。
一切看似寻常,唯独他身下的竹筏,稳得近乎诡异。
任凭江水奔流冲刷,竹筏不晃分毫,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焊死在了江面。
老者哼着不知名的渔歌,调子早已偏离了十万八千里,他却浑然不觉,怡然自得。
倏忽间,一道白衣身影无声无息地穿雾而至。
她戴着一张银质面具,仅露出精致的下颌与一截雪白的颈子,手中握着一支碧玉箫。
“老师。”女子敛身,对着老者背影低声唤道。
“小秋来了,坐。”老者的声音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闲谈,头也未回。
女子依言在筏边坐下,裙摆撩起,一双素足悬于水面半寸,湍急的江流竟在她脚下自行避让,不敢沾湿半分。
“鱼可上钩了?”
“等了一早上,没动静。”老者叹了口气,“这条江里的鱼,是越来越不好骗了。”
女子并不接话,自袖中取出一卷薄绢,在膝上展开:“近三月青州情报,弟子已整理完毕。”
“嗯,说。”
女子的声音清冷平稳,条分缕析:
“临淮郡黑莲教分坛活动骤增,已渗透当地盐商行会。”
“天荡山十七处匪寨有互相吞并之势,规模日渐坐大。”
“东海沿岸现三起邪修屠村案,手法一致,疑为同一伙人所为。”
……
老者一边听,一边盯着水面,神态松弛,仿佛在听邻里闲话。
“沈玄通在兖州,寻回了遗失多年的神通原种——‘搬山填海’。”
老者握着鱼竿的手猛然一紧。
刹那间,竹筏下的江水无风自涌,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悍然扩散,将大片芦苇压得齐齐倒伏。
他沉默了良久,声音变得有些干涩:“……那枚原种,当真找回来了?”
“确认无误。沈统领已亲手验证,完好无损,现已带回靖夜司总部封存。”
老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攥得发白的指节缓缓松开。
“好……好啊。”
他连道两个“好”字,语气里压抑着万千情绪,沉重得难以言表。
“不愧是那人的弟子,有手段,有担当。靖夜司这些年能撑住场面,玄通居功至伟。”
女子并未接话只是静默以待。
果然,老者话锋一转:“可惜了……”他语气复杂地感叹,“玄通至今仍困于魔功,这条路越走越偏,我怕他将来……”话未说完,便被他咽了回去。
女子垂眸看着江面,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师门长辈间的纠葛,非她一个弟子能置喙。
老者压下心绪,重新坐直:“搬山填海既已寻回,便交给墨沧澜去感悟吧。你已得万剑归宗,不必再分心。”
女子的手指在玉箫上微微一顿,沉吟道:“老师,弟子以为,裴长卿或更合适。他悟性冠绝同辈,修为精进,此神通若由他……”
“不妥。”
老者断然摇头,
“搬山填海要的是吞天移山的气魄,长卿那孩子性情偏于儒雅,讲究四两拨千斤的巧劲,此道会反成他的桎梏。沧澜性子虽闷,但根基厚重,气魄沉稳,他……扛得住这份重。”
女子不再争辩,垂首应下。
老者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语重心长:“小秋,十大序列务必同心同德。我知道这话你听得烦,但六大派蛰伏多年,近来天才辈出,已有道种亲传感悟神通。我靖夜司若再内耗,迟早要被后来者居上。”
女子身形笔直,未发一言。
老者心中暗叹,这个弟子天赋卓绝,杀伐果断,唯独性子太冷,与同门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墙。
他不再说教,转而问道:“对了,那个斩了燕王次子姬高旭的新晋靖夜使,叫什么?”
“周元。”小秋答得极快,“玄阶靖夜使,换血境时动的手。”
“换血境就敢动燕王的儿子?”老者挑了挑眉,“倒是有几分胆气。”
这评价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此事于我等而言应该是好事。”女子接着说,“燕王姬无伤或因此事心境受损,无暇他顾,”
老者闻言,却摇头苦笑:“你不了解姬无伤。他修的是无情道,断情绝欲方是正途。丧子之痛于常人是灭顶之灾,于他,却是斩断了最后一丝尘世牵挂。此事非但不会拖累他,反而会助他渡过涅槃劫,踏入那神游玄境。”
女子面具后的瞳孔骤然一缩。
神游玄境,这等战力足以左右一州局势。
她收起薄绢,汇报最后一事:“阎萍在天荡山广发聚贤令,已有多股势力响应,其中不乏化龙境高手。”
老者脸上的凝重反而散去,露出一丝戏谑:“聚贤令?呵,正好,省得我们挨个去抓。趁着甲子荡魔,一网打尽。”
笑意转瞬即逝,他严肃道:“但要盯紧阎萍背后的‘天罪’,这个组织每次甲子荡魔皆会现身,绝非善类。”
“弟子明白。”
汇报结束,雾气更浓。
老者语气转柔:“你万剑归宗的根基未稳,这几日便随我留下,好生沉淀一番。”
女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应允:“是。”
老者转回身,重新望向滔滔江水。
那副从容淡然的高人姿态渐渐褪去,蓑衣下的脊背微微佝偻,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老殿主,您何时才能回来……没有神游玄境坐镇,我靖夜司的底蕴,终究是薄了……”
女子听得清晰,却只是静静坐着,不动不言。
鱼线,始终未动。
今天的鱼,不上钩。
......
大涛江另一侧,一艘破旧渔船顺流而下。
船舱昏暗,周元盘膝而坐。
他猛地睁眼,偏头张口,“噗”地喷出一口粘稠如墨的毒血,落在船板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焦黑的浅坑。
“多隆黑矛的余毒,尽数清除了。“
周元活动了一下左肩,骨节脆响,气血畅通无阻。
但他并未放松,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依旧如影随形,多隆并未放弃追杀。
不过,前方不足百里便是青州州府,他不信多隆敢闯入那数十万大军和靖夜司总部盘踞之地。
他将此事暂且压下,看向船舱另一侧。
欧阳长风靠在船壁上,双眼睁着,空洞无神。
这几日,他几乎不吃不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周兄,”他又开始了,“你说,这世上……何为真,何为假?”
周元没有回答。
这问题他听了不下十遍,早已明白欧阳长风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自己。
舱内一片死寂。
“风陵渡那一夜,”
欧阳长风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她坐在凉亭里听我吹箫,月光很亮。她笑了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可最后,她竟要杀我。”
“粥凉了,吃完再想。”周元终于开口,将一碗冷粥推到他手边。
欧阳长风沉默了许久,终于慢慢坐起,端起碗,机械地将冷粥灌进嘴里。
喝完粥,他放下碗,神色前所未有地郑重:“周兄,你为救我而强行融合异血,无法凝聚内劲。这份恩情,我欧阳长风记下了!”
他一字一顿,“等回到家族,我定会翻遍万卷藏书,哪怕穷尽天下古籍,也必为你找到重续武道之路的法子!”
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愧疚与决然,周元心中一暖。
所谓的“武道尽毁”对他而言本就是伪命题,但这份情谊却是真的。
他正斟酌着如何解释,话未出口,却被一缕极轻、却又清晰无比的箫声打断。
箫声清越空灵,仿佛自云端而来,裹挟着一股浩荡磅礴的气韵,宛若碧海潮生。
周元的后背瞬间绷紧,上次遭遇玄冥时,便是这该死的箫声!
他暗凝血气,正欲探查,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欧阳长风。
他侧耳倾听,那双浑噩多日的眼中,竟陡然亮起光芒。
“不是玄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