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客人，有三五成群的行商，有独自一人的刀客，有带着货物的马贩子，形形色色，三教九流，把整个大堂塞得满满当当。
赵峰和苏清婉在一个靠墙角的位子坐下，这个位置视野开阔，既能看到大堂里的所有人，又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一个跑堂的小二颠颠地跑过来，肩上搭着毛巾，手里端着一壶茶，笑嘻嘻地问道：“二位客官，吃点什么？我们这的烤全羊是流沙集一绝，手抓羊肉也是招牌，还有从西域来的香料炖的羊肉汤，包您吃了忘不了。”
“有糕点吗？”赵峰问道。
“糕点？只有羊奶糕。”
赵峰再扫了一眼墙上的木牌菜谱，道：“来三斤手抓羊肉，一盘羊奶糕，加上一壶热茶。”
“好嘞！”小二麻利地记下，
不多时，小二端着两大盘手抓羊肉，还有羊奶糕，一壶热茶送了上来。羊肉炖得酥烂，撒着一层调料，香气扑鼻。赵峰撕下一块羊肉慢慢吃着，耳朵却没有闲着，一直在捕捉大堂里那些客人的对话。
北蛮人的那一桌声音最大，隔着半个大堂都能听到。
一个满脸胡子的北蛮大汉灌了一大口马奶酒，用北蛮语大声抱怨道：“今年冬天怎么过？雪已经下了一场了，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草场全被雪盖住了，牲畜喂什么？照这样下去，到深冬的时候，我帐下的羊至少得死三成！”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年纪稍长的北蛮人叹了口气，用同样粗犷的北蛮语回应道：“死三成还算好的。我听说赤那部的牲畜已经死了快一半了，他们那个部落首领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到处求人借粮食，可谁借给他？谁家都不富裕。”
“借粮食？做梦吧！”满脸胡子的汉子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酒碗重重地顿在桌上，酒水溅了一桌，“狼部倒是粮食充足，听说他们的粮仓堆得满满的，别说一个冬天，就是两个冬天都吃不完。可他们会借给我们吗？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眼睛长在头顶上，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们这些小部落？”
“嘘！”年长的北蛮人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不想活了？这话要是传到狼部的人耳朵里，明天你的帐篷里就会多几把弯刀！”
满脸胡子的汉子显然也意识到了失言，哼了一声，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不再说话，但脸上的愤懑之色怎么也压不住。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北蛮人接口道：“你们知道狼部怎么有粮食的吗，除了他们强占我们这些小部落的，还有就是从燕人那里买来的。”
“从燕人手里买？”年长的北蛮人皱起了眉头。
“燕人对粮食管控很严，虽然和大宛国还有少量交易，但白泉关那里粮食也不准出关的。”
“而且燕人不是在跟我们的主力打仗吗？昌峪关那边打得正凶，孙辰宗那个老匹夫怎么会允许粮食往这边运？”
“谁知道呢。”年轻人耸了耸肩，“反正已经好几次有一支燕人商队，经过我们流沙集往狼部那边去了，我看那货物很像粮食。”
“即便是粮食，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小部落。”
赵峰注意到，就在这些蛮族人议论的时候，边上那桌之前碰到商队护卫，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打包了一些酒肉就离开了。
赵峰一边慢慢地吃着酒肉，一边将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这些对话碎片像是一颗颗珠子，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
他抬眼看了看苏清婉，她小口咬着羊奶糕，可以看到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同样闪着思索的光芒。
这个信息很可能和林紫薇商队失踪有关。
就在这时候，大堂柜台后面的帘子掀起来，后面走出了一个年约三旬有余的女子。
只见她肤色是风沙滋养出的蜜瓷色，温润耐看，五官明艳。眉作胡式挑眉，带着桀骜的风情，内穿酒红交领布袄，外罩鞣制羊皮窄腰黑坎肩，显得干净利索。
她出来后。
在座的不少客人都是打招呼。
“四娘！”
“掌柜的！”
来者正是长风客栈老板娘四娘，她朝着几个熟客点了点头。
从柜台上拿起账簿，查看起账簿。
第325章 试探
她只是不着痕迹地望赵峰这里扫了一眼，赵峰知道，对方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而这时候赵峰注意到，四娘的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银剪刀，刀刃薄如蝉翼，在她纤长的手指间翻转把玩着，银光闪烁，像一只灵巧的蝴蝶在她指尖飞舞。那把剪刀看起来不过是件寻常的玩物，但赵峰的直觉告诉他，那东西在四娘手里，比绝大多数武者手中的刀剑都要危险。
四娘到来后，在坐的一些熟客有和四娘聊天，有开玩笑的。
但是赵峰注意到，没有一个人开过分的玩笑。
不多时，四娘查完账后又进去了柜台后面。
苏清婉眼神询问。
赵峰示意再等等。
而这时候，大门口有三个人走了进来。
他们穿着西域商人常见的彩色条纹长袍，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腰间挂着弯刀和鼓鼓囊囊的钱袋。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满是酒色过度的浑浊光芒。
他的两个同伴稍微瘦小一些，但也都是一脸凶相，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三人显然是之前就喝了不少酒，脚步虚浮，一进门就大呼小叫起来。
“老板娘！老板娘在哪里！”为首的那个西域商人扯着嗓子喊道，声音粗哑难听，带着浓重的口音，“老子从龟兹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看一眼传说中的长风老板娘！快出来！让老子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美！”
客栈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坐在角落里的几个熟客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一脸古怪地看着这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小二迎了上去，想要拦住他们：“三位客官，老板娘今日不便见客，三位先坐下看看喜欢吃什么喝什么。”
“滚开！”为首的那个西域商人一把推开小二，“老子是来见你们老板娘的，不是来跟你这种下贱人打交道的！滚开！”
而这时候四娘闻言掀开帘子从柜台后面又出来了。
为首之人看到四娘，顿时眼睛一亮，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猥琐的笑容，摇摇晃晃地朝四娘走过去。
“哎呀呀，这就是长风老板娘？果然名不虚传！这脸蛋，这身段，比老子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看！”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去摸四娘的脸，“来来来，陪老子喝一杯，老子有的是钱。”
他的手在距离四娘脸庞还有半尺远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四娘抬起了眼帘。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漠，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男人，就像在看一只已经踩在了捕兽夹上的猎物。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眼底已经冰冷。
“你的手，不想要了？”
西域商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客栈大堂里回荡，刺耳至极。他的两个同伴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这娘们儿还挺凶！老子喜欢！越凶的马骑着越过瘾！”他的话没有说完。
四娘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将那把银剪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发出了“叮”的一声轻响。
那个声音很轻，比风吹动铜铃的声音还要轻，下一秒。
咔嚓一声，那柄银剪刀已经牢牢将那只手钉在了柜台上。
鲜血飞溅！啊！为首之人酒一下醒了，大声惨叫。
与此同时，从厨房的方向忽然闪出三道身影，快得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鬼魅。那是三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后厨伙计，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三个西域商人的身后。
西域商人还没从刚刚的剧变反应过来，就听见了。
“咔嚓，咔嚓！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尖锐而凄厉，像被宰杀的牲畜发出的哀鸣。他们的膝盖骨都被干净利落地踢碎了，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整个人像三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
为首的那个西域商人疼得满脸是汗，方才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四娘将银剪刀在手中转了一圈，没有再看他们，而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扔出去。”
三个后厨伙计各自抓起一个西域商人的后领，像是拖三袋货物一样，将他们拖出了客栈的大门。那三个西域商人在地上留下三道长长的血迹，从大堂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口，触目惊心。
门外传来几声沉闷的响动，然后是那三个西域商人更加凄厉的惨叫，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流沙集嘈杂的市声中。
客栈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而旁边的小二拿来拖布将地上的血迹擦干净，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四娘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大堂里的所有人，语气平淡地说道：
“扰了各位的清净，四娘在这里赔个不是。各位的酒水，今日算我请了。”
她的眼睛若无其事地扫过全场。
大堂里的气氛像是被解冻的冰河，渐渐恢复了先前的喧嚣。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闷头喝酒，有人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但没有一个人敢多看四娘一眼。
赵峰和苏清婉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发生的事情，自顾自地喝茶。
四娘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二人，眼睛却落在了赵峰腰间，若隐若现的一块玉牌上。
那玉牌不大，只有巴掌大的拳头大小，通体洁白，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个“云”字，笔画遒劲，一气呵成。
那是风云小会结束后，沈辞私下送给他的，说以后或许用得上。
看着这块玉牌，四娘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她转过身来，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那种扫视整座大堂的漫不经心，而是认认真真地、从头到脚地打量着赵峰和苏清婉。
片刻后。
“小六子。”四娘唤了一声。
先前那个给赵峰上菜的小二立刻跑了过来，弯腰低头，恭敬无比：“老板娘，您吩咐。”
“把那二位客官请到后面院子里去。”四娘微微抬了抬下巴，朝着赵峰和苏清婉的方向，“好酒好菜伺候着，我换件衣裳就来。”
小六子愣了一下。他在长风客栈干了三年，老板娘亲自邀请客人去后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一次邀请的都是跺一跺脚就能让流沙集抖三抖的大人物。眼前这两个人一个穿着粗布长衫的行商，一个长相清秀的随从，怎么看也平平无奇。
但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小跑着来到赵峰桌前，脸上的笑容比方才真诚了十倍不止。
“二位客官，老板娘有请，后院的雅座，清净，比这大堂舒服多了。”
赵峰站起身来，看了苏清婉一眼，苏清婉也起身，两人跟着小六子穿过大堂，绕过那面画着雄鹰的影壁，推开一扇朱红色的木门，走进了长风客栈的后院。
后院与前面的大堂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嘈杂的人声，没有刺鼻的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静谧的庭院，青砖墁地，四角种着几株耐旱的胡杨树，虽然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却依然遒劲地向天空伸展着。庭院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下面是一方浅浅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几条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在这干旱的戈壁滩上显得格外奢侈。
院子里的雅座正中的一张八仙桌是上好的花梨木制成，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小六子将两人请到雅座内，倒了茶，又上了几碟精致的小菜——这在戈壁滩里极为少见。他说了声“二位稍候，老板娘马上就来”，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赵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虽然不算多好的茶，在这塞外边关能喝到这样的茶，已经很不一般了。
苏清婉看向赵峰，轻声道：“那枚玉牌，是沈楼主给的？”
赵峰点了点头。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用这个？”
“周猛说这个老板娘不好打交道，我也只是试一下，看来她果然是风云楼的人。”赵峰放下茶盏，目光平静，“也难怪风云楼天下大事无所不知，就连流沙集这种地方，都有风云楼的据点。”
“也是流沙集这里地处边关，三教九流，消息集散，风云楼不可能放过。长风客栈能在这种地方屹立不倒，背后没有靠山说不过去。看样子就是风云楼了。”
苏清婉点点头说道。
这时候后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被推开了。
四娘换了一身衣裳，从绛紫色的胡服换成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裙，依然收腰，依然妖冶，但颜色沉了下来，让她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一变，从方才那个雷厉风行的边塞江湖老板娘，变成了一个雍容的中原美妇。她的头发重新挽了起来，用一支碧玉簪别住，那把小银剪刀依然在她指尖把玩着，未曾离手。
她走进雅座，目光在苏清婉脸上停了一瞬，目光微微闪烁，露出凝重之色，然后移到了赵峰身上，在他腰间的那枚玉牌上又看了一眼，最后在八仙桌的主位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