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具尸体已经全部转移到了镇武司后院的殓房里。殓房是一间独立的石砌小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平日里这里用来停放待检验的尸体，阴冷潮湿，常年弥漫着一股石灰和腐臭味。今夜这里更冷了，不是温度的低，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寒。
赵峰推门进去的时候，仵作老周正在灯光下翻看着什么。老周今年五十有七，干了一辈子仵作，经手过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稀奇古怪的死法都见过。但此刻他的脸色不太好，灯光映照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眼窝深陷，眼袋发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耗干了精神。
“大人。”老周见赵峰进来，连忙站起身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沾了血迹的白布，手指微微发抖。
赵峰点了点头，走到停放尸体的石台前。十一具尸体并排摆着，白布从脚盖到下巴，只露出十一具灰白色的、扭曲的、干瘪的脸。殓房里的油灯在角落里燃烧着，火光摇曳，将十一张脸照得忽明忽暗，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有什么新发现？”赵峰问道。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栗：“大人，这十一具尸体……都很不对劲。”
他将手中那块沾了血迹的白布放在一旁，走到中间那几具尸体旁边，掀开了盖在身上的白布。尸体的共性就是灰白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泽，像是蜡像，又像是某种人造的东西，唯独不像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大人请看这里。”老周指着其中一具尸体的胸口，那里有一片暗紫色的瘀斑，大小如碗口，形状不规则，边缘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这是死后形成的尸斑，按理说应该出现在尸体低处的部位，但这具尸体被发现时是仰面躺着的，尸斑却出现在了胸口，这不合常理。”
赵峰的目光落在那片瘀斑上，眉头微微皱起。他是武道中人，对气血运行的规律比仵作懂得更多。尸斑是血液在重力作用下沉积在尸体低处形成的，一个仰面躺着的人，尸斑应该在背部，而不是胸口。除非，这个人死亡之后身体被移动过，而且是在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的时候被移动的，但那样的话尸斑的形态和位置应该更加复杂，不会像现在这样规整。
“还有这个。”老周将尸体的手臂抬起来，指着手肘内侧的皮肤。那里的皮肤表面有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像是盐霜，又像是某种结晶。老周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粉末沾在他的手指上，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冷冽的光泽。“老朽检查过其他几具尸体，同样的位置都有这种东西。老朽不才，看不出这是什么，但这不是人体本身应该有的东西。”
赵峰蹲下身，凑近了看。那些白色的粉末极其细微，若不是在灯光下特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鼻端闻了闻，没有气味，但手指接触到粉末的瞬间，一股极淡的、阴冷的气息从指尖渗入皮肤，像是冬天里被寒风吹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猜测又稳了几分。
这应该就是魔宗的邪术，或者萨满的巫术也有可能。
破除线索的话需要精通道术的高手。
而他只懂武道，精通道术的……他又想到那张风华绝代的脸。
以及那一句，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赵峰吐出一口浊气，决定以镇武司的名义再去邀请一些其他道门的高手相助。
但这需要仔细鉴别。
第二天，是新年过后第一天上朝的日子。
赵峰作为镇武司指挥使，二品辅国将军基本没上过朝。
今天是他第一次上朝。
他身穿朝服，站在朝堂之上，就感觉到从四面八方的眼光向他看来。
有几道是来自首辅张阶，以及云鹤书院一党的官员。
其中有一道喷火的目光，来自云鹤书院的副院长温明远，对于他出现在朝堂上，赵峰并不意外，他同样挂着虚职，可以上朝。
还有几道目光比较温和，除了武将之外，就是与云鹤书院一党不对付的文官。
其中一道来自一个老者，赵峰与他的目光对上后，认出了对方，正是儒道大家秦彦。
看到他身上的朝服，赵峰微微一愣，“难道官复原职了？”
秦彦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首辅张阶的眼睛捕捉到这一幕，脸上显出阴霾。
不多时，穿着龙袍的景帝来了。在山呼万岁之中坐上了龙椅。
“诸位爱卿，今日早朝，先宣布一件事。”景帝扬声说道。
“经朕考虑再三决定，秦爱卿官复原职为太傅，想必各位已经知道了。”
他话音一落，秦彦就出列施礼。
“老臣谢圣上隆恩。”
而朝堂之上也响起了一些祝贺声音，虽然大家早就知道了。
“还有就是关于肃州雪灾，以及南越和唐州旱灾之事，诸位上的折子朕已经批好了……”
景帝和百官商议了救灾抚恤的事宜。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讨论完毕。
“圣上。”这时候首辅张阶开口了。
“关于近期京中关于妖邪乱世的流言，越来越喧嚣尘土，已经弄得人心惶惶。不知圣上的决策是……”
“朕已经命镇武司十日内破案，赵卿已经立了军令状。”景帝淡淡说道。
百官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了赵峰身上。
同情有之，事不关己有之，冷笑嘲讽的更多。
显然他们都不太相信，十日内能破解此案。
“十日后就是上元节朝会了，秦大人可要努力为圣上分忧。”张阶不紧不慢地说道。
“秦大人神通广大，一定能行的。”温明远说道，脸上幸灾乐祸的脸色掩饰不住。
“对了，对于上元节朝会，需要临时设一个祭祀官，帮助礼部和钦天监来做祭祀和庆典的工作。”景帝岔开话题说道。
“请苏仙子上殿。”
景帝这一句话，顿时让赵峰心神一震，他霍然抬头。
只见大殿外，苏清婉身着白色宫装长裙，款款入内。
她一进入大殿，百官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见过圣上。”苏清婉抱拳施礼。
“苏仙子不必多礼，当年太祖皇帝下诏素月静斋弟子上殿不称臣，免礼不下拜，我大燕历代君主可都是恪守此礼的。”景帝笑道。
“来啊，给苏仙子赐座。”
“清婉不敢当。”苏清婉摇头道。
景帝也不介意，“这次苏仙子能赏脸代表素月静斋来做这个祭祀官，朕甚为欣慰也颇为惊喜。”
景帝说着，微不可查地看了赵峰一眼。
赵峰看了看苏清婉，见她站到一边，根本不看自己，只好也扭过头去。
景帝又讨论了一些其他的折子，一直到了中午才散朝。
苏清婉款款走出殿门后。
赵峰跟了上去。
默然跟在她后面，也不说话。
直到一直走出了宫门。
苏清婉这才转过身。冷冷看着他。
“赵大人一直跟着小女子，是何用意。”
“清婉，我……”赵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赵大人是又想对清婉无礼吗？这可是在皇宫！”苏清婉微微后退一步，耳根又红了。
但脸色依然冰冷。
“清婉，你一定要对我这么说话吗？我们可是……”
赵峰苦笑道。
“赵大人自重，我和你并没有什么关系，最多算……”苏清婉深吸一口气。
“最多算故友。”她说这话的时候，话音中又带着一丝颤抖。
赵峰再踏前一步，一把又攥住她的玉臂。
“赵峰，你真是胆大包天，这是在皇宫门口，那么多人看着你拉拉扯扯什么样子，你放手！”苏清婉慌得身体有些发软，强撑着说道。
“你不是说再也不想见我了，那你来干什么的？”赵峰一字一句问道。
“我本来就不想见你！你没听见圣上说的，我是来当临时祭祀官的？你放开我，我要动真元了！”苏清婉怒道。
“哼，一个临时祭祀官，道门中谁来都可以，需要你这个先天境后期，最优秀的弟子亲自来？”赵峰说道。
“你想见我对不对。”他手再攥紧。
“你胡说八道，快放开我。”苏清婉脸色一红说道。
赵峰看到她美目里竟然再泛起水雾，心一软放开了她。
“你住哪里？”
“我自有住处，赵大人请回。”苏清婉冷冷说道。
“你跟我回镇武司。”赵峰说道。
“凭什么？赵峰，你凭什么这么霸道。”苏清婉气道。
“走吧。”赵峰没有再多说什么，从宫门外牵了一匹马给她，苏清婉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冷着脸上了马。
赵峰上了另一匹马，两骑并驾齐驱离开。
两人离开后，从宫中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才收回。
更有密报已经送上了景帝的案头。
苏清婉低着头一路默然，跟着赵峰去了镇武司。
第343章 线索
一路上两人没有说话，气氛怪异。
到了镇武司总司后。
岳朗、骆雄、江尘、谢秋和牧星泽等人正在院子中商议事情，一个个面带愁容。
见到赵峰回来，急忙纷纷施礼。
“大人。”
“嗯。”赵峰点点头。
几人看到他身后的苏清婉。
不由都愣住了，片刻后才急忙纷纷再次施礼。
“见过苏仙子。”
苏清婉微笑着朝他们点点头，“诸位，好久不见。”
赵峰轻咳了一声，“走吧，先休息一下。”
岳朗和骆雄、江尘等人看到苏清婉低垂着头跟着赵峰后面进入内府，不由面面相觑。
内府的一处幽静别院中。苏清婉坐在对面的软椅上，表情依然冷淡。
赵峰亲手沏了一壶雪山清泉茶，倒出一杯，递给她。
“累了吧，辛苦了。”他轻声说道。
苏清婉接过茶盏的玉手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