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峰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书案前，目光没有移开，确认景帝已经犹豫后才开口：“臣可以用改头换面，不惊动守卫，不留记录，没有任何人知道。“景帝闻言，他的手指在书案边缘停住不断地轻轻敲击书案，发出嘚嘚嘚的声音。他的目光越过赵峰，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半边的冬青上，良久之后然后收回，声音比之前更低：“半个月后，朕下旨修缮皇陵地宫，以检查渗水为名短时间开启地宫通道。你以临时杂役的身份混入修缮队伍中，你去地宫里亲眼看一下，进出只有一天，过了时限，通道会重新封闭。“
“如果被人发现，这是你个人的私自行为，朕一概不知。”
赵峰在景帝说完后微微低了一下头，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告退出了御书房。
接下来半个月，他专心修炼，极少出现在众人面前。
半个月后，工部的修缮队伍在清晨时分集结于皇陵入口。几十名工匠和杂役依次排列在石阶下方，每人手中都拎着一只半旧的工具袋，袋口露着凿子、刮刀、和成卷的麻绳。赵峰利用错骨易形术，改头换面混在队伍中段，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头发用粗布巾裹着，脸上抹了一层混了尘土的油脂，。他的身形在人群中不显眼，弯腰的角度和步幅都与周围的杂役保持着一致的幅度。负责接应的是个中年工头，在点名时在他假的名字处停顿了一息，没有多看，继续念了下去。
通往地宫的石门被缓缓推开，沉重的磨擦声在甬道中持续了一段时间才完全消失。赵峰随着队伍鱼贯而下，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沿途墙壁上的油灯已经被提前更换过，火焰在静谧的空气中保持着稳定。随着深入，他看到墙壁表面的颜色从浅灰逐渐过渡为一种更深的暗色调，像是被长期的空气流动浸染过的岩面，形成了均匀的氧化层。
进入地宫主室后，工匠们按照分工各自散开，有人去检查墙角渗水区域的密封层，有人在记录壁面裂缝的走向，有人蹲在靠近门槛处的地面上测量地面的水平度。赵峰则绕向主室侧面一处被认为渗水隐患较大的通道区域，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这里的气息。
越往深处走，整个地宫的气息，就开始呈现出一种不易察觉的细微变化。
“这是阴气。”
墓葬之中有阴气正常，但是这股阴气却并不像正常墓葬发出的，而是带着阴煞之气。
赵峰在主室侧墙边停住了脚步，测定了那股阴煞之气的覆盖范围和分布规律，它像是从墙壁和地面的接缝处均匀渗出，在没有明显源头的情况下沿着特定的路径缓慢流动，覆盖了主室中央的石台区域以及石台周围的几处立柱基座。
他蹲下身，用手掌贴近地面的石缝。掌缘处能感觉到一种极细的、如同微风吹过时才会产生的震动，频率低而稳定，与空气中那股阴气的流动方向一致。他顺着那道震动推测了它的来源方向，发现它从石台底座下方延伸而出，在到达一定距离后又向中心收拢，像是围绕着一道看不见的轴线在缓慢旋转，与普通的通风渗透并不相同。
“这是阵法！”赵峰心中一沉，果然和他心中隐秘的猜想对上了。
他没有修炼过道术和阵法，虽然能感觉到这是法阵的力量，但却无法破解也认不出是什么阵法。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石台底座边缘那些细密的刻痕上，假如苏清婉在的话，她大概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什么阵法，还有阴煞之气是怎么形成的，甚至可以轻松破解。
想到当初在蛮神空间之中，苏清婉破阵的样子。赵峰心中升起一阵怅然。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来，将石台底座边缘的花纹走向和阴煞之气覆盖的区域位置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确保能记下来。
然后转身朝着通道的方向走去，沿着来时经过的甬道，在那层已经逐渐习惯的阴冷覆盖中，穿过了那扇正在等待合拢的石门，重新回到了上层的光线之中。
一天之内，他随着其他的杂役排查了排水系统和漏水风险后撤出了地宫，没有人察觉任何异常。
“茂陵之中确认有古怪，先帝的死很不简单。”赵峰回去之后，将脑子里的地宫下的阵纹走势，以及阴煞之气覆盖的区域都记录在纸上，封存起来。
到了第三天的夜里，赵峰在镇武司正堂批阅文报时，院外却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的步伐间距均匀，落点稳定，每一步踩在地面上的力度都没有明显的变化。
赵峰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朝门口看去。
镇武司戒备森严，这脚步声却是如入无人之境，显然来者并不简单，而且似乎这脚步声只有自己能听到。
门没有开，但那脚步声在主厅门外停住了。
然后门被从外面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位穿着一身深灰长袍的老者，面容清瘦，颧骨略高，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簪头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像是有细光从内部向外透出。
他的身后跟着另一位穿着类似色调衣袍的人，身形比他矮半头，面部的轮廓被门廊处的阴影遮住了一部分，看不清具体的五官。
“两位是……”赵峰感觉到两人身上的气息，不由微微一沉，通玄境！
灰袍老者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在安静环境中待久了的人说话时特有的平稳，“老朽是天枢阁的长老周晖，这位是太虚剑宗的傅远长老，参见镇北王。”
赵峰双眼一眯。
“两位隐世宗门的前辈高人，突然造访本王，不知有何指教。”
“王爷，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两个老家伙也不兜圈子了。”周晖说道。
“那两枚碎片，乃是我们两宗收藏了五百多年的东西，而且是当年纪武圣分给我宗祖师掌管的，却被王爷你拿走了。这似乎不太好吧。”
果然来者不善。
“慕容复和萧无尘他们有没有和两位前辈说过，具体的情况。”赵峰淡淡说道。
“劣徒自然不敢隐瞒，我们也知道犯了王爷的忌讳。”一旁的傅远说道。
“因此我等二人得来赔罪，这是我们的诚意。”
两人说着，各自拿出一枚芥子袋打开之后。
里面一片光芒灿烂，显然是不少灵药，灵兽肉还有上等的灵器都不止一件。
“这只是我们初步的诚意，只要王爷将碎片还给我们两宗，任何要求只要不过分，王爷都能提，各种宝物功法都可以。”傅远说道。
两人虽然话说的客气，但是表情却很笃定。
赵峰也想到了当初在神祠之中，萧无尘和慕容复交出碎片的时候也很痛快，想必两人以为即使交出后，两人的师门长辈也能找赵峰拿回，所以才那么痛快。
“萧无尘和慕容复已经代表各自宗门，同意了碎片由镇武司保管。“赵峰说道，声音保持着与批阅文报时相同的节奏，“所以不好意思了，东西概不退换，任何宝物都不换。“
他话音一落，周晖和傅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天枢阁和太虚剑宗作为隐世宗门，历史比大燕还悠久，大燕历朝历代皇帝见了他们的高层都要客客气气的。
在他们眼里，赵峰虽然是皇帝的红人，掌握天子亲军，但也不过是一个先天境的鹰犬，自己两位通玄境长老能屈尊前来，并以宝物置换已经够给面子了，居然敢拒绝还这么生硬。
“哼！”
傅远长老轻哼一声，向前迈了半步。他的动作不大，但这一步让门槛内侧的地面微微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他的声音在这一步之后略微压低了一些：“王爷，你可能对我们隐世宗门还不太了解，希望你能谨慎行事。“
赵峰将笔搁在笔架上，动作从容。
“隐世宗门高高在上，却还是在大燕的国境之内，是我大燕皇帝的臣民，那么本王需要怎么谨慎行事？”
他针锋相对。
整个镇武司的气氛一下子沉默下来，空气凝固了。
“王爷说的好。”
这时候，从侧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道声音。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正堂内凝固的空气。
周晖和傅远双双霍然回首，死死盯着侧门。
侧门处站着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蓝太监服色的老者，身形中等，肩膀微微向内收，面容普通得像是随便哪个廊下都能看到的老内侍。却正是皇帝的秉笔太监，李承恩。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在门槛内站定后微微侧身，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袍袖的边缘在地上投下一道浅影。
他身后的人，却正是赵峰的老上级，镇武司前指挥使陆秉。
两人只是随随便便地站着，赵峰却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压力已经荡然无存。
“通玄境！李公公和陆大人居然都是通玄境！”赵峰暗道，心中震惊。
虽然他之前就感觉两人深不可测，没想到果然是通玄境。
“原来是二位高人。”周晖和傅远显然认识两人。
面露忌惮。
“根据纪武圣，还有太祖皇帝与各个隐世宗门祖师的约定，如果各位有什么重大事务需要和朝廷解决，必须通过并告知内廷，两位这么贸然前来，不会忘了吧。”李承恩笑道。
“是忘了，还是故意无视祖训？”陆秉不咸不淡地说道。
“赵峰能代表朝廷？”周晖开口问道。
“当然，镇北王乃是当朝异姓王，当然能代表大燕朝廷。而我等二人自然也听镇北王的调遣。”李承恩淡淡说道。
周晖和傅远面色微微一变，随后又重归平静。
周晖的目光在李承恩和陆秉之间来回了一次，神色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宽袖中捏了一下又松开。傅远没有说话但是脸色却是微微一变。李承恩在说完那几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只是维持着站在那里、侧身面朝大堂中央的姿态，而陆秉也是看似随意的站着。
但是空气已经完全冻结，一触即发。
第381章 准备
只不过是片刻工夫，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一般。
周晖和傅远身上的气息波动渐渐的平息下来。
“既然如此，那我等二人先就此别过。”周晖冷笑一声。
“一个月后，隐世宗门大会即将在天枢阁召开，我等在天枢阁恭候镇北王。”
说完之后，两人抱了抱拳，转身就走。
一直到了二人消失之后。
“此事恐怕太虚剑宗和天枢阁不会善罢甘休，到了隐世宗门大会上要小心一些了。”李承恩笑道。
隐世宗门大会？
赵峰眉头皱起，他记得好像苏清婉参加过隐世宗门大会，所以慕容复等人才会对她一见倾心。
“两位前辈，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疑惑道。
“隐世宗门大会，五年一次举办，但是今年和往届不一样，天象异变大世已至，天枢阁的天机塔两百多年来将再次开启。”一旁的陆秉说道。
赵峰想起在镇武司卷宗查过，天枢阁天机塔只开启过两次，一次是在五百多年前大燕建国前，当时是后来的纪武圣登顶，第二次是两百多年前的武帝时期，当时没有人能登顶。
“天机塔开启时，就是天降气运的时刻，天机塔登上越高，坚持时间越长，越能分润更多的气运，登顶的自然不必多说，自然是身负大气运之人。”李承恩说道。
“这次隐世宗门大会，朝廷也会派人参加。”他说着目光看向赵峰。
“陛下拟定的人选，就是你，镇北王。”
赵峰面色平静，在他说出朝廷也会派人参加时就已经知道了。
“你是陛下钦封的异姓王，你登上的层级越高，无论朝廷和你个人分润的气运也会越多。”陆秉补充道。
赵峰心中了然，看来宫中的那位帝王在封他为异姓王的时候就已经打算好了。
“素月静斋一定会派人参加的对吧。”
“那是自然。”李承恩说道。
“我去。”赵峰点了点头。
自己和天枢阁还有太虚剑宗的恩怨，在隐世宗门大会上一并解决，虽然他有面板，似乎并不怎么需要什么虚无缥缈的气运。但他总觉得从来到这方世界，到觉醒面板，再到气运这一切存在着某些关连。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想见到苏清婉。
接下来一个月，赵峰开始潜心修炼，准备隐世宗门大会外，还做了一件事情。
他下令从各处搜罗的宝材之中，终于找到了一种与九幽神灯碎片质地极为相近的一种，用自己身上的碎片比对打磨相似的重量，并且凭借在慈宁宫祠堂中的记忆，打磨与祠堂中那块碎片相似的形状和纹理。
打磨成功后，确认在普通光线下已经看不出与自己身上碎片的区别，又在晨光和暮光下分别测试了一遍，然后才将那片替代品用绒布包好，收进了芥子袋中。
行动选在了某个深夜。赵峰如法炮制，跟上次一样改头换面后，利用龟息大法潜入了祠堂。
祠堂内部的布局与他上次来时一致，供桌上的牌位和画像都在原处。
从进入祠堂开始，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就又出现了。
赵峰没有去看那幅画像的眼睛，直接走到供桌侧面，蹲下身，伸手探入桌下的暗格。
用复制的钥匙打开了暗格，他轻轻拉出暗格的门板，露出了里面的深色绸布包裹，包裹的系绳结法与上次一致，打着一种在宫中常见的双环结。
应该最近没人动过。
他解开绳结，将包裹中的真品碎片取出，放入自己准备好的那只小袋中，然后将替代品放了进去，重新系好绳结，将包裹放回暗格中，合上门板。
但就在合上门板的过程中，他的手指触及了暗格底部的一层极薄的粉末。那粉末不是普通的灰尘，颜色比周围的尘土更深，质地也更加细腻，在指尖搓开时有一种细密的附着感，不像是自然堆积形成的，赵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将门板完全合严，而是重新打开了一条缝隙，将目光探入暗格中。那些粉末的分布范围并不大，只覆盖了暗格底部中央一块巴掌大的区域，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筛子均匀地洒上去的，一旦原本放置的包裹被移动过，粉末的表面会留下痕迹，无法恢复成均匀的状态。
他小心地将包裹拿起来，观察了一下粉末表面的状态，原先的位置由于长期压着包裹，粉末的分布呈现出压实的特征，没有被扰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