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摆出来之后你自己怎么选,是你的事。”
白青禾站在原地没有动。
宋公鸣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枯叶重新安静下来。
有一片叶子从头顶落下来,擦着他的肩膀掉在地上,边缘卷着,枯透了,但叶脉还是完整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伸手进袖子摸了一下玉盒的盖子。
盖子冰凉,他的指腹按在盖面上没有用力。
玉盒里的丹药隔着玉壁传来的温度比他的掌心高一点,里面有东西慢吞吞地跳。
他合上手指把玉盒往袖底推了推,转身走出青榆林。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白家主城的轮廓在林子外面浮着。
走过城门洞的时候守门的弟子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点了一下头没停。
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没有再蜷过。
同一时刻,李天然站在院子的石阶上。
暮色从院墙上头一寸一寸地落,空气里的潮味比白天更重了。
他站了一阵,把银雷剑拔出来。
剑身出鞘的声音很轻,薄铁从冻泥里抽出的声响。
他退后三步,站在枣树前面的空地上,做了三个起手式。
“引木横拦”“青藤绕腕”“枯木逢春”,三式全是白家青木诀的基础剑式。
第一遍剑路过半的时候手腕的角度偏了一寸,木灵灵力从剑脊上滑了出去。
他收了势调整了握姿。
第二遍灵光在剑身上铺了一层,青灰色的,薄得像水汽。
第三遍青木灵光从丹田沿着经脉涌到手腕再到剑身,一层一层铺过去,剑身亮起一层青灰色的光,不刺眼,旧铜器表面的沁色。
虎口被震裂了,血渗出来。
他没停,又反复练了几遍,直到剑路彻底顺了,青木灵光从丹田涌出来到剑尖散出去中间没有任何滞涩。
但他知道顺和能用是两回事。
白青禾练这套剑法练了十几年,他练了三天。
三天和十几年之间的差距不是几遍反复能填上的,他只是让经脉记住了这件事。
收势的时候虎口的血已经凝住了。
他把银雷剑插回鞘里,在石阶上坐下来。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剩下的光落在青石地面上,泛着冷白色。
枣树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枝桠扭曲。
沈红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你体内那道暗红,如果白青禾带了探查类的法器。”
“他会带。”李天然说。
沈红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把一缕本命妖力附在你经脉表面,能挡一次生机探查。
代价是妖力附上之后暗红会被压得更深,你在台上可能感觉不到它。”
“挡得住金丹级的吗。”
“只挡第一层。
如果阵盘有第二层穿透,妖力膜会碎。”
李天然低下头看着虎口,裂口两边的皮肉对不齐了,底部露着一层暗红色的组织,与周围的皮肉颜色不同。
他伸出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边缘,钝疼。
“那就赌它没有第二层。”
沈红没有接话。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没有进屋,就坐在石阶上,银雷剑横在膝上,看着院墙上头那一小片夜空。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十五天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白青禾赢了,他被换掉,宋公鸣的目的达成;白青禾输了,宋公鸣不会善罢甘休,十五天内还有后手。
最坏的情况是白青禾用了某种他预料不到的东西。
他猜了一整天没猜出来。
他把银雷剑拔出来在月光下看,剑身上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那道暗红已经不完全是别人的东西了,被他反复碾碎又重组了太多次,每一丝都染着他的骨血。
他把剑插回鞘里,没有进屋,就那么坐着等天亮。
第二天早上,白家主城的演武场上站满了人。
灰条石铺成的台面长宽各三十丈,打磨得平但用的是糙石。
八根石柱立在台子四周,柱顶各嵌一枚测灵石,今日全亮着,淡青色的光从柱顶垂下来,在台面上投出八道交叉的光柱。
台下站了不下两百人,本家嫡系在东侧,分脉在西侧和南侧,北侧空出一片留了几个石凳。
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风小,城里的旗子贴着杆子垂着。
白远山站在北侧正中,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百族天骄榜参赛名单,白家圣子,李天然。”
台下安静了一瞬。
李天然站在人群里,灰青色弟子服,左胸绣着白家的木纹章,银雷剑挂在腰间。
他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背上,没有转头去看。
白青禾站在人群前排没有抬头。
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握着那只玉盒,白远山念出李天然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盖子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当天下午,白青禾走进议事堂。
白远山正坐在主位上翻一份玉简,他进来的时候白远山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白青禾站在堂中:“家主,我提请启动圣子候选人校验演武。”
白远山把玉简合上放在桌上:“你确定。”
“确定。
名单公布后有十五天缓冲期,我在这十五天里有权提请校验。”
白远山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停了一瞬:“你知道校验演武当着全族的面进行。
你用的每一剑,所有人都看得见。”
白青禾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知道。”
白远山看了他很久:“明日演武。”
白青禾转身走出议事堂。
他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土腥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把手握住,指骨压出一道白印,然后走下石阶。
走出去五步之后他停了一下,右手伸进袖子里,指腹按在玉盒盖子上压了一息。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继续往前走。
演武日当天的天还是灰白色的,云层比昨天更低了一些。
演武场四周站的人更多了,本家分脉几乎全到了,几个平时不露面的长老也坐在了北侧后排。
八根石柱上的测灵石全亮着,淡青色光柱交叉落在台面上。
台面上有雨渍干后留下的浅痕,一道一道的。
白青禾先上的台。
深青色窄袖劲装,腰间挂着他那柄剑,剑鞘是黑漆的,剑柄上用白线缠了三道,缠得很密。
他站上台面中心,两腿微开与肩同宽,右手垂在身侧。
李天然从西侧台阶走上来。
走到台中心,在白青禾对面三丈处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丈灰条石。
白远山开口:“今日比试为圣子候选校验。
双方点到为止。
白家青木诀为根基,允许辅以白家剑法诸式。
外门功法不得使用。”
他停了一下,“开始。”
白青禾拔剑。
剑身出鞘的时候已经顺好了势,剑尖与手腕成一条直线。
出鞘声很短。
第一剑贴着台面平推过来,青灰色的木灵灵力裹着剑身,带出一声短促的啸响。
李天然侧身让了半步,银雷剑斜挡。
两剑相交,“嗑”的一声闷响。
他的手腕震了一下,这一剑比上一次重了不只一截,上次是快,这次是沉。
他借力后退一步,鞋底与石面磨出一声涩响。
白青禾第二剑已经接上来了,剑身平转半圈自下而上撩起,目标不是剑是手腕。
剑式变了,上次是直刺,这次是撩腕。
李天然把银雷剑往下压,用剑脊接住,肘关节弯了一下才稳住。
白青禾第三剑跟上来,三连式。
但这一次三剑之后没有换气间隙,剑身在极短的距离内回旋半圈,第四剑出来了,竖劈改成横削,剑尖划出一道几乎水平的弧线,直削腰侧。
他把换气间隙补上了。
李天然把银雷剑竖过来格挡,白青禾的剑尖削在剑身上擦出一串火星。
他被这一剑震退,脚后跟卡进一条石缝才稳住。
虎口裂了,血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