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身上裹着破烂不堪的麻布,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身体早已僵硬,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丝痛苦与绝望。
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他们单薄的衣裳,却听不到多少呻吟,连哭喊的力气,似乎都被冻没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凄惨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与风雪的凛冽交织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杨景望着这一幕,眉头缓缓蹙起,心底涌上一股沉重的叹息。
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
去年这个时候,虽也有流民,却远没到这般境地。
战火、灾荒,像两只无形的大手,将无数人家拆散、碾碎,最终化作这街头巷尾的一抹抹绝望。
他忍不住想,若是自己没有面板,没有踏上武道,依旧是那个根骨下等、在武馆里苦苦挣扎的少年,将来有一天,会不会也和这些流民一样,在某个寒冷的冬日,冻毙于街头?
他的家人,又能幸免吗?
杨景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十万两银票,沉甸甸的,足以让寻常人家衣食无忧过许多辈子。
不远处的街角,一家馒头铺还亮着灯,蒸笼里冒出的热气氤氲了窗户,隐约能闻到麦香。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没有走向馒头铺。
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世吗?
这街头的流民何止百千数,济州流民何止百万,他就算散尽这十万两,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今日救了他们,明日呢?
下个月呢?
这乱世的洪流,岂是他一人之力能阻挡的?
杨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往家走去。
路过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老妪时,他瞥见对方怀里还搂着一个面无血色的孩童,两人嘴唇都冻得发乌。
杨景脚步不停,左手从怀里摸出几枚沉甸甸的大钱,屈指轻轻一弹。
“嗖”
“嗖”
几声轻响,铜钱精准地落进老妪和不远处另两名奄奄一息的孩童怀里。
那老妪愣了愣,低头摸到怀里的铜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抬头想看清是谁,却只看到一道青衫背影,正踏着积雪,渐渐远去。
杨景没有回头。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首先要做的,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护住自己在意的人。
至于更多的……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一切都是空谈。
风雪依旧,杨景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身后那片在寒风中瑟缩的绝望,与他渐行渐远。
很快,通义坊的小院渐渐出现在眼前。
院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道单薄的身影,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和发间,像是堆了一层薄薄的棉絮。
杨景的眼力早已远超常人,即便天色昏暗、大雪纷飞,也一眼认出那身影正是江浩洋。
他心中微动,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直到杨景走到近前,江浩洋才从出神中回过神,抬头看清来人,猛地从石阶上弹了起来,身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使劲揉了揉被风雪吹得有些发涩的眼睛,确认眼前的人真是杨景,声音瞬间染上激动:“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杨景看着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脸颊,伸手帮他拍掉肩头的积雪,指尖触到的布料冰凉刺骨。“这么冷的天,怎么在这里坐着?”
江浩洋咧嘴一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没事,我虽然还没突破明劲,但也是练武的,气血比常人旺得多,不怕冷。从武馆出来就过来了,想着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踮着脚,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杨景,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检查什么,直到确认杨景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才松了口气,又追问了一句:“师兄,你没受伤吧?”
“放心,没事。”
杨景被他这紧张的模样逗笑了,心中却涌上一股暖意,“就是有些累。”
他知道,这小子定是担心自己,才在这风雪里等了许久。
杨景推开院门,院内飘来淡淡的烟火气,厨房里亮着光,窗纸上映出一个忙碌的身影,显然是堂哥杨安正在做饭。
“进屋里暖和暖和,喝碗热汤再走。”杨景侧身让他进门。
江浩洋却摇了摇头,他看出杨景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开口说道:“不了师兄,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你赶紧进屋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说完,他又对着杨景笑了笑,转身跑进了风雪里,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杨景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才收回目光。
风雪依旧寒冷,但方才江浩洋那番话,却像是一团小火苗,在他心底漾开丝丝暖意。
他转过身,推开虚掩的厨房门,一股热气夹杂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哥,我回来了。”
“阿景回来了?快进屋里暖和暖和,我生上炉子了,饭马上就好。”杨安的声音从灶台后传来。
杨景应了一声,便走进正屋,脱下沾了雪的外衣,看着炉中跳动的火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不多时,杨安便将饭菜从厨房端到正屋的八仙桌上。
一只粗瓷大碗里盛着炖得酥烂的上等异兽肉,汤汁呈琥珀色,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他估摸着杨景今日出去定是有大事,耗费体力,从中午便开始慢火细炖,中途见杨景没回来,又反复加热,就等着他回来吃。
桌上还摆着一盘酱马肉,色泽酱红,肥瘦相间。一碟腌咸菜,翠绿爽口。另有一盆糙米饭,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气。
虽是家常便饭,却透着一股朴实的暖意。
“快吃吧,这一斤黑肉炖了半天。”杨安给杨景盛了一碗肉汤,推到他面前。
吃饭时,杨安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今天……没出什么事吧?”
杨景喝了一口热汤,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一身寒气,笑道:“没事,就是帮朋友处理了点事,都解决了。”
他没细说飞马盗的事,免得堂哥担心。
那斤异兽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独特的腥甜,正是补充气血的好物。
杨景胃口大开,不多时便将肉和汤吃了个精光,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揣了个小火炉,之前的疲惫消散了不少,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劲儿。
吃过饭,杨安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杨景则走进了与正屋相连的卧房。
卧房不大,只摆着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中间用一道黑布帘子与外间隔开。
他关上门,从怀里掏出十万两银票和那八本武学秘籍。
银票被他仔细折好,塞进床板下一个隐秘的暗格。
七本普通武学秘籍则放进书桌的抽屉里,上好锁。
最后,他的指尖落在了那本青灰色封皮的古朴书册上,那书册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不坏真功》。
杨景坐在书桌前,将书册轻轻放在桌上,心中充满了期待。
师父孙庸曾简单提过的武学等级。
寻常江湖上流传的多是普通武学,如《铁布衫》、《惊涛腿》、《追命拳》。
上等武学已属难得,品质比普通武学要高出一筹,未能自然也更强些,如杨景主修的《崩山拳》。
顶尖武学更是凤毛麟角,如李家的《金刚大手印》,据说连府城的大宗门高手都曾特意前来讨教。
而真功,已是传说中的存在,便是在府城的大宗门里,也算得上镇派之宝,寻常弟子根本无缘得见。
他如今修炼的崩山拳,属于上等武学范畴,在鱼河县算得上很不错了。
可自从校场试上见过李梦超与人交手,他便深知顶尖武学的厉害。
同样是暗劲巅峰,甚至对手已是暗劲巅峰中的佼佼者,在施展《金刚大手印》的李梦超面前,却如同孩童般脆弱。
便是强如秦宇,也迅速败在了李梦超手下,若非认输及时,怕是当场就有性命之忧。
那时他便对顶尖武学心生向往,却没想到,今日竟能得到一门真功!
杨景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翻开《不坏真功》的封面。
书页泛黄发脆,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古朴的口诀,还配有几幅勾勒着人体经脉的插图,墨迹虽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越看越是心惊。
这门功法的运转路线极为精妙,竟能在劲力层次就引动天地间的微弱元气淬炼肉身,远超寻常武学只练气血内劲的路数,难怪名为“不坏”,显然是一门极致的炼体真功。
那门《铁布衫》虽然也是炼体武学,但和《不灭真功》比起来,简直有云泥之别。
按照描述,这门《不灭真功》练成了,简直如同传说中的佛门金刚一般,攻防威能都是无比恐怖。
可看到最后,杨景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书册到化劲境界便戛然而止,竟然再无后续内容。
“只有上半部?”
杨景心中一沉,翻来覆去地检查,确认没有缺页,显然这门真功并不完整,只能修炼到化劲,后半部不知遗失在了何处。
一股郁闷涌上心头,但杨景很快便压了下去。
“罢了,能有上半部已是天大的机缘。”
他喃喃自语,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便是只练到化劲,凭着这真功的玄妙,寻常化劲强者在我面前,怕也如土鸡瓦狗一般!”
杨景不再纠结,将杂念摒除,重新从第一页翻开,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指尖在插图上的经脉路线轻轻划过,眼神专注而明亮。
......
夜。
雪下得正紧,县衙后院的一间宽敞房间中却暖意融融。
县尊周文斌正陪着家人围坐在炭炉旁,炉上铜锅咕嘟作响,里面翻滚着热气腾腾的高汤,薄切的羊肉片在汤中一涮便熟,蘸上麻酱,香气四溢。
夫人正给幼子夹着肉片,小妾在一旁温着酒,几个子女说说笑笑,一派温馨和睦。
周文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黄酒,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心中颇为惬意。
这等天寒地冻的日子,最宜与家人围炉小聚,暂忘公务烦忧。
就在这时,管家周忠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周文斌眉头微蹙,放下酒杯。
他素来有规矩,入夜后除非天大的事,否则不处理公务。
但看周忠这模样,显然是有要紧消息传来。
“什么事?”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老爷,刚收到的急信,是城外前哨探马校尉传回的。”周忠将信封双手奉上。
周文斌接过信封,指尖捻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粗糙的草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却清晰:
“飞马盗巢穴已破,大当家厉千雄被孙氏武馆弟子杨景斩杀。李铁云率河帮暗劲高手协助,除二当家逃逸外,余匪尽灭。杨景实力强横,化劲之下无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