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数语,却如惊雷般在周文斌耳边炸响。
“哐当!”
周文斌手中的酒杯没拿稳,掉在桌上,酒液泼洒出来,他却浑然不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错愕。
“老爷!”夫人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几个子女也停下筷子,怯生生地看着他。
周文斌没有理会家人的疑问,目光死死盯着信纸上的“杨景”二字,神色复杂至极,有震惊,有惊喜,有难以置信,更有一丝郑重与感慨。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出大事了……飞马盗,被灭了!”
“什么?!”夫人惊呼出声,便是几个不懂事的子女,也知道飞马盗是县中巨患,官府几次围剿都损兵折将,怎么突然就被灭了?
周文斌没有解释,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周忠,吩咐道:“你……去请杨景来县衙一趟。”
他顿了顿,又改口道,“罢了,夜深了,明日一早再去。就说我在县府设宴,为他庆贺剿灭飞马盗之功。”
周忠彻底愣住了,张了张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飞马盗被剿灭了?那个让官府头疼不已、盘踞云山的悍匪强盗,就这么没了?
而且……杨景?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是谁。
他斗胆问道:“老爷,您说的这个杨景……是哪位?”
周文斌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便是今年校场试榜第四名,孙氏武馆的弟子,杨景。信上说,他已化劲之下无敌。”
“是他?!”
周忠浑身一震,终于想了起来。
今年校场试他也去看热闹了,那个据说是侥幸登上校场试榜的青年竟有如此本领?
周忠不敢再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小的明日一早就去。”
周文斌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风雪中,眉头紧锁。
飞马盗覆灭,对鱼河县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可这个突然崛起的杨景……化劲之下无敌?
这等人物,可不能当作寻常武夫看待啊。
“今晚,这城里可要热闹的很了。”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了一口,试图压下心中的波澜。
明日这宴,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
夜色中,雪势未减,鱼河县城却因一则消息彻底沸腾起来。
飞马盗被剿灭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先是在内城的大族府邸间激起巨浪。
那些早已熄灭灯火的宅院,一户接一户地重新亮起,烛火透过窗棂,映出人影晃动。
李府的书房里,李家家主李海涛捏着密信,面色格外凝重。
萧、叶等几大家族亦是如此,管事们穿梭在风雪中传递消息,族老们聚在堂内,讨论着这个突然崛起的“杨景”,以及飞马盗覆灭后带来的影响。
消息如同潮水般向外蔓延,从内城传到外城,一处处势力被惊动。
而这股震动中,心绪起伏最大的,莫过于外城承平坊孙氏武馆中的孙庸。
武馆内院的书房,一盏孤灯如豆。
孙庸怔怔站在书桌后,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信,信纸边缘已被他攥得发皱。
信上的字迹他认得,是过去在武馆学武如今在河帮担任骨干的一名老弟子让人送来的,寥寥数语,却写清了前因后果。
杨景单骑闯寨,救出刘茂林,力斩厉千雄,联手剿灭飞马盗,化劲之下无敌。
孙庸的目光死死盯着“杨景”二字,整个人一阵恍惚,愣在原地。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少年的模样,刚入武馆时,根骨检查只是下等,却比谁都刻苦,每日天不亮便去前院练功,一招一式练得一丝不苟,性子沉稳得像块石头,平日里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是个典型的“老实巴交”的徒弟。
可就是这个他一直觉得“人老实,话不多”的徒弟,竟干出了这等震动鱼河的大事?
斩杀暗劲巅峰的厉千雄?覆灭飞马盗?化劲之下无敌?
孙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他开办武馆数十年,见过的天才不少,却从未见过这般藏锋敛锷、一鸣惊人的。
窗外的雪还在落,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轻响。
孙庸缓缓将信放在桌上,指尖划过“杨景”二字,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这……这是我那老实巴交的徒弟吗?”
良久后。
他望着烛火,重重点头道:“这是我那老实巴交的关门弟子!”
第111章 爱慕之心
翌日。
天刚蒙蒙亮,杨景便醒了。
一夜好眠,昨日的疲惫已全部消散,体内内劲流转愈发顺畅。
他起身推开房门,只见院子里已被清扫出一片空地,杨安正拿着扫帚,将积雪归拢成一个个雪堆,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厨房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白烟,显然早饭已在准备中。
“醒了?”
杨安抬头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汗,“锅里温着粥,再等会儿就能吃了。”
杨景点了点头,走到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雪后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凉意,却异常清新,吸入肺腑,让人心神一清。
院墙外的巷子里,传来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偶有行人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早饭是炖的异兽肉和杨安吃的普通肉食以及糙米饭。
吃过早饭,杨景披上外衣出门。
街道上的积雪已被踩实,变成坚硬的冰壳,走在上面稍不留意便会打滑。
两旁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晶莹剔透,在晨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泽。
沿途不时能看到官府的马车驶过,车斗里盖着草席,隐约能看到下面躺着僵硬的躯体。
那是昨夜被冻死的流民,正被运往城外的乱葬岗。
赶车的差役面色麻木,扬着鞭子催促马匹,马蹄踏过积雪,溅起一片片冰屑。
杨景看着那些马车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却终究只是加快了脚步。
来到孙氏武馆,前院的积雪已被杂役弟子清扫干净,露出青石板铺就的地面。
几个杂役弟子正在擦拭器械,见杨景走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地行礼:“杨师兄早!”
其中一个稍显机灵的杂役弟子快步走上前,躬身道:“杨师兄,师父吩咐了,您来了就去内院找他。”
杨景微微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心中了然,以往这个时辰,师父孙庸通常还在内院打坐或休息,今日这般早便召见,应该是已经知晓了昨日剿灭飞马盗的事。
穿过前院,走进内院,眼前的景象与前院截然不同。
内院的积雪几乎未动,只在通往各房间的路上清扫出一条三尺宽的小道,其余地方仍是白茫茫一片,压得梅枝微微低垂,倒有几分清雅的意境。
杨景倒是知道,师父不喜欢刻意清扫积雪,总说雪落自有其趣,待晴日暖阳升起,看雪慢慢融化,更能静悟武道。
院子角落里的厨房冒着热气,孙凝香正站在砂锅前,手里拿着长勺搅动着砂锅里的东西,香气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是杨景,脸上露出一抹浅笑,伸手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杨景会意,朝着她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轻步走到书房门前。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
杨景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朗声道:“师父,弟子杨景求见。”
屋内的声响顿了顿,旋即便传来孙庸略显沙哑的声音:“进来吧。”
杨景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暖意融融,炭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映得四壁书架上的典籍都泛着一层柔光。
孙庸坐在梨花木书桌后,手里捧着一卷书,见他进来,便将书卷放在桌上。
“师父。”杨景走上前,对着孙庸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坐吧。”孙庸指了指对面的木凳,目光落在杨景身上,带着几分打量,又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你昨日,去做什么了?”
杨景心中暗道果然,师父定然是知晓了。
他轻吸一口气,在凳上坐下,腰身挺直,缓缓开口,将昨日之事简略道来:“回师父,得知刘师兄被飞马盗掳走后,弟子昨日便循着踪迹追到了云山的飞马盗老巢,趁乱救出了刘师兄。出来时恰逢漕帮李帮主等人,便联手将飞马盗剿灭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寻常小事,却隐去了自己单人闯寨的惊险,也未提及《不坏真功》的事。
孙庸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即便杨景说得简略,他也能想象出当时的凶险。
飞马盗长期盘踞云山,寨内高手众多,便是官府围剿都损兵折将,杨景能在其中杀个来回,还救出人来,绝非易事。
“厉千雄,是你杀的?”孙庸忽然开口,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你可知他的实力?暗劲巅峰中的顶尖存在,寻常暗劲巅峰在他手下走不过五招。”
杨景迎着师父的目光,坦然点头:“是弟子所杀。”
他顿了顿,解释道,“弟子不久前尝试叩关,侥幸将惊涛腿突破到了暗劲层次。如今崩山拳也快摸到暗劲巅峰的门槛,两门武学相辅相成,实力确有长进,才得以斩杀厉千雄。”
“惊涛腿也突破到暗劲了?”孙庸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化为恍然。
他太清楚兼修两门武学的难度了。
武道一途,专精一门已是不易,想让两门武学同臻暗劲,更是无比艰难,不仅要耗费数倍的精力,更需天赋与机缘。
杨景入馆不过一年,就将崩山拳练至接近暗劲巅峰,还将惊涛腿也突破暗劲,这般进境,便是上等根骨的天才弟子,也不能相比。
孙庸看着眼前的徒弟,少年眉眼沉静,不见丝毫骄矜,可那份潜藏的锋芒,却已足以让整个鱼河县侧目。
孙庸心中百感交集,有震惊,有欣慰,有喜悦,有激动。
他缓缓抬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热茶,才压下心中的波澜:“好,好一个相辅相成……看来,是为师小觑你了。”
杨景连忙道:“弟子能有今日,全赖师父悉心教导。”
孙庸摆了摆手,目光重新变得温和,却多了几分郑重:“你的路,比为师预想的要宽得多。只是……你的天赋虽高,但仍需努力,刻苦练武,不得懈怠。”
杨景躬身应道:“是,师父,弟子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知道师父这话是告诫,也是期许,武道之路如逆水行舟,稍有懈怠便会停滞不前。
孙庸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的雪景,语气沉缓了几分:“你的天赋确实超出我的预料,这很好。但切记不可坐井观天,鱼河县终究只是一隅之地。放眼整个金台府,能兼修多门武学并踏入暗劲的天才,并非只有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