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在静谧宽敞的杨府庭院里传的清晰,回荡在雕梁画栋的廊檐之间。
杨景跟在母亲身侧,目光缓缓扫过府邸中的情形,细细打量着府中的布置。
这府中确实气派非凡,前庭开阔,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种着耐寒的松柏,枝叶苍劲,庭院正中摆着一座精致的石质花坛,虽无鲜花盛放,却也透着雅致。
往里走可见回廊曲折,梁柱皆刷着朱红漆料,窗棂雕着精巧的花鸟纹路,处处彰显着大户人家的气度,宽敞又大气,比他想象中还要规整体面。
可他也留意到,这般气派的府邸里,却看不到什么下人小厮、丫鬟仆役的身影。
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陈设摆放整齐,却少了几分大户人家的繁杂,多了几分寻常家庭的清净质朴。
杨景心中了然,母亲素来勤俭,不喜铺张,祖父祖母也是本分人家,即便住上了这般豪宅,也定然不愿雇佣下人,凡事都习惯自己打理。
这份朴实,从未因家境的变化而改变,也让这座气派的府邸,多了浓浓的家的味道。
刘翠玲的喊声,惊动了后院歇息的家人。
原本安静的后院,很快传来了阵阵脚步声,还有几句带着疑惑与惊喜的应答声。
没过多久,三道身影便一前一后,快步从后院的月亮门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祖父杨守拙,老爷子头发胡须皆已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身着一身深色棉袍,身姿依旧硬朗,平日里一向沉稳持重,是杨家的主心骨。
跟在老爷子身后的,是祖母秦氏,老人家头发挽成发髻,插着一支木簪,穿着素净的棉衣,面容慈祥,平日里最是疼爱杨景。
最后面的,则是伯母薛氏,性子温婉贤惠,打理家务,十分勤恳。
三人刚走出月亮门,目光便齐刷刷落在了被刘翠玲拉着手、站在庭院中央的杨景身上。
看清那熟悉又挺拔的身影时,三人脸上瞬间都露出了一抹惊喜。
杨守拙老爷子脚步一顿,向来沉稳的面容上,也泛起了难以掩饰的激动,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紧紧盯着杨景,嘴唇微微动了动,虽满心欢喜,却还能勉强自抑,只是抬手轻轻捋着花白的胡须,连连点头。
而秦氏和薛氏就没这般克制了。
秦氏看着一年多未见的孙儿,长高了、成熟了,平安归来,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却笑得合不拢嘴,嘴里不停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伯母薛氏也抬手抹着眼泪,脸上满是欣喜,看着杨景,连声说道:“景儿回来了就好,快进屋,外面天寒,别冻着了。”
不远处的府门处,江浩洋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杨家人团聚的欢乐温情场景,看着杨景被家人围在中间,满是暖意的画面,心中也由衷地为杨景感到高兴。
他知晓杨景此刻定然有许多话要与家人诉说,自己不便再多打扰,当即上前一步,对着杨景朗声说道:“师兄,家人团聚,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了,先回武馆复命,我们明日再见。”
杨景听到江浩洋的话,从家人的温情中回过神,转头看向府门口的江浩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开口叮嘱道:“好,你路上慢些走,雪天路滑,务必小心。”
江浩洋笑着应了一声,对着杨景和院中众人拱了拱手,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便迈步走出了杨府,顺手轻轻带上了朱红大门。
江浩洋走后,偌大的杨府庭院里,便只剩下杨家一家人,没有外人打扰,满室都是温情。
众人纷纷围了上来,将杨景团团围在中间,满满的牵挂与关切。
祖母秦氏拉着杨景的手,不停摩挲着,心疼地问他在玄真门一年多,是不是吃了很多苦,穿得暖不暖,吃得好不好。
祖父杨守拙老爷子站在一旁,虽不多言,却也目光关切地看着他,等着听他在外的经历。
母亲刘翠玲和伯母薛氏则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询问他宗门的生活,修炼是否顺利,有没有受同门欺负。
一家人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朴实的关心,听得杨景心中暖意融融,他耐心地一一回应,捡着宗门里安稳顺遂的事情讲。
只说自己在玄真门一切都好,师父照料有加,同门和睦,修炼也很顺利,刻意避开了宗门比试的凶险、苦修的疲惫,生怕家人担心。
就在一家人围在一起,叙话正浓的时候,府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看到杨安拎着两个大大的菜筐,快步走了进来。
杨安平日里在孙氏武馆学武,只是至今尚未突破明劲,此刻刚从集市回来,采购了一批食材。
他刚跨进庭院,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杨景,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手里拎着的两个沉甸甸的菜筐,下意识就掉到了地上。
筐里的新鲜蔬菜、大块的肉食散落出来一些,他却全然顾不上,眼睛盯着杨景,憨厚的脸庞上,因为突如其来的激动,瞬间涨得通红。
接着他快步朝着杨景跑了过来,声音洪亮又带着欢喜:“景弟,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捎个信,我好去接你啊!”
杨景看着憨厚的堂哥,脸上也露出笑容,上前拍了拍杨安的胳膊,笑着说道:“刚回来没多久,哥,辛苦你了。”
一时间,庭院里欢声笑语不断,其乐融融。
一家人围在一处,说着家常,聊着近况,往日里因冬日寒冷、少了人气的杨府,瞬间变得热火朝天,暖意融融。
杨守拙老爷子前些时日,还时常感慨冬日天寒地冻,冷风刺骨,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整日都不愿意出门,只想待在屋里烤火取暖。
可今日,随着孙儿杨景平安归来,老爷子满心都是欢喜,浑身都透着精神,站在庭院里,与家人说着话,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只觉得心头滚烫,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许多。
......
杨景从玄真门归来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地在鱼河县的上层圈子里传开了。
鱼河县的各大世家、豪绅、乃至朝廷官府的人,原本就知晓孙氏武馆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在五大宗之一的玄真门身居高位。
各方势力平日里对孙氏武馆、杨家便敬重有加,不敢有丝毫怠慢。
如今听闻杨景本人归乡,整个鱼河县的上层势力都震动了。
各大族的族长、家主纷纷商议,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厚礼,盘算着找个合适的时机,亲自前来杨府拜访杨景。
一来是恭迎他归乡。
二来也是想与这位前途无量的宗门天骄攀上关系,为自家家族谋求几分安稳与依仗。
.......
时光飞逝。
一夜阖家团圆的温情过后,很快便到了翌日下午。
杨景早早便起身,陪家人说了半日家常,又将从玄真门带回的丹药、滋补之物分给家人,叮嘱祖父祖母、母亲伯母好生调养身体。
待到午后时分,他换上一身利落的衣衫,辞别了依依不舍的家人,从杨府中走了出来,径直朝着外城的方向走去。
今晚,是师父特意安排的接风晚宴,专为迎接他和孙凝香归乡,场面布置得十分隆重。
孙庸特意将晚宴地点,选在了鱼河县最负盛名的福满楼。
这家酒楼是鱼河县排在前三的老牌酒楼,经营数十年,口碑极佳,菜品精致,排场体面。
福满楼在鱼河县共有三家店面,两家开在寸土寸金的内城,专供权贵世家,一家则在外城核心地段,热闹非凡,也是此次接风宴的所在地。
杨景沿着街道,缓步往外城走去,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街道上行人往来。
他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默默思忖着事情。
刚刚回到阔别一年多的故乡,这两日先是与家人团聚,尽享天伦之乐,又要参加师父安排的接风宴,与武馆的同门欢聚。
这份亲友相伴的温情,让他格外珍惜。
但他心中清楚,自己此番下山,并非是归乡省亲,而是身负宗门重任,要在鱼河县境内搜寻魔教踪迹,除魔卫道,守护一方百姓安稳。
欢聚只是暂时的,等亲友相聚结束,休整妥当之后,便要立刻收起心思,全身心投入到正事之中,探查魔教的动向,这才是他此次离宗下山的使命。
杨景沿着街巷缓步而行。
冬日午后的阳光不算炽烈,却也驱散了不少寒意。
路面上的残雪被行人踩得紧实,走起来少了几分松软,多了几分滑意。
他一路穿过内城气派的牌坊,再沿着主街往南,不多时便踏入了外城繁华的隆盛坊。
这里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鱼河县最鲜活的市井烟火。
而在隆盛坊正中央地段,一座飞檐翘角、气派非凡的三层楼阁巍然矗立,楼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一块烫金匾额笔力雄健,正是福满楼三个大字。
今日的福满楼,与往日不同,从一早开始便透着非同寻常的热闹。
酒楼门口车马往来不绝,进进出出的多是身着武馆服饰、腰佩兵刃的年轻武者,一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酒楼小二忙前忙后,脸上却不见半分不耐,反而个个恭敬有加。
今日福满楼整整三楼所有包厢,被鱼河县如今声名最盛的孙氏武馆全数包下,专门用来设宴接风。
如今的孙氏武馆,借着杨景在玄真门一飞冲天的威势,武馆声望一路暴涨,在整个鱼河县武者圈子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是被各方势力公认为鱼河县第一武馆。
莫说是普通武馆,就连城内几大老牌世家,见了孙氏武馆的正式弟子也要客客气气,不敢有半分怠慢。
也正因如此,福满楼掌柜亲自出面安排,将最好的酒菜、最清净的场地尽数预留,不敢有丝毫马虎。
杨景刚走到福满楼门前,便被等候在楼下的几名武馆弟子认出,众人连忙上前行礼,热情地引着他上楼。
一路沿着木质楼梯盘旋而上,楼道间酒香、菜香交织,隐约能听见各间厢房内同门的说笑喧闹,一派喜庆祥和。
杨景与许洪、赵文政以及一众相熟的弟子一一打过招呼,随后在众人簇拥下,走进了三楼最深处一间最为宽敞雅致的贵宾包厢。
包厢内陈设考究,桌椅皆是上好实木,窗明几净,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此刻屋内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孙氏武馆的核心人物.
馆主孙庸端坐正中,孙凝香静立一旁,许洪、齐芸、赵文政、刘茂林等亲传弟子分列两侧,屋内气氛融洽而热闹。
主位是馆主孙庸,杨景被孙庸亲自安排在自己右手边首位,而孙凝香则坐在左侧首位,一左一右。
江浩洋被安排在靠近房门的一张椅子上,少年坐得笔直,脸上始终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一双明亮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杨景,满是崇拜与亲近。
在孙氏武馆众多弟子里,他与杨景交情最早、关系最亲,当年杨景还在武馆时便对他多有指点,如今师兄平安归来,他心中的欢喜远胜旁人。
以江浩洋如今明劲修为、尚未列入亲传弟子的身份,原本是没有资格进入这间核心弟子包厢,与馆主、大师兄、玄真门归来的杨景同席的。
但孙庸、许洪等人都知道他与杨景情分亲近,特意破例将他叫了进来。
在孙凝香左手边,还坐着一位身姿挺拔、容貌秀美的女弟子,正是出身鱼河县大族的齐芸。
她坐姿端庄,举止得体,目光却时不时悄悄落在杨景身上,每一次望去,眼中都忍不住翻涌着震撼与复杂。
与武馆里其他只知杨景厉害、却不清楚具体厉害到什么地步的普通弟子不同。
齐芸家世深厚,消息灵通,通过家族渠道,对杨景如今在玄真门的地位与身份了解得远比旁人更多、更真切。
她心中清楚,眼前这个青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孙氏武馆默默习武、初出茅庐的少年。
如今的杨景,在五大宗之一的玄真门内身居高位,是一峰大师兄,深受宗门高层器重,修为更是踏入了化劲之上的内气境界,是真正能纵横一方的顶尖强者。
如今他回到鱼河县,身份地位早已高到让寻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平日里在鱼河县只手遮天、威风凛凛的六大世家,在旁人面前高高在上,可在杨景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
以他现在的实力与宗门背景,若是愿意,一句话便能让六大世家烟消云散,彻底成为历史。
毫不夸张地说,杨景如今手握权势与力量,足以让整个鱼河县所有武者为之忌惮,甚至瑟瑟发抖。
一想到这样一位人物,当年也曾和自己只有一步之遥,齐芸心中便五味杂陈,震撼之余,更多的是深深的敬畏。
包厢内酒菜很快陆续上桌。
福满楼作为鱼河县顶尖老牌酒楼,厨艺果然名不虚传,一道道精致菜肴摆满长桌,整间屋内香气四溢,令人食欲大开。
孙庸兴致高昂,亲自取出一坛封存多年的老酒,泥封一开,醇厚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引得众人连声赞叹。
这一顿接风宴,吃得格外热闹、舒心。
同门久别重逢,旧友故里相聚,没有宗门的森严规矩,没有江湖的刀光剑影,只有欢声笑语与家常闲话。
杨景也难得十分享受这份与故人相聚的温情。
他端杯浅饮,与许洪、赵文政聊着武馆近年变化,与江浩洋说着宗门中的趣事,偶尔与孙凝香相视一笑,暖意自在心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屋内气氛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