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赵玉曼带着丫鬟,沿着酒楼的木质楼梯缓缓下楼,脚步轻快,脸上没有了在包厢里的清冷淡然,反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笑意,心情格外舒畅。
她心中清楚,海公子大概率会妥协,买下那颗白玉丹。
而这一切,都得益于她刻意营造的、与杨景之间的关系。
早在杨景在玄真门声名鹊起、成为鱼河县传奇之后,她便刻意派人在鱼河县私下散播自己与杨景关系亲近的消息。
模棱两可,既不承认两人有旧情,也不否认两人有牵扯,任由外界猜测。
也正是因为这般刻意散播的传闻,整个鱼河县的许多大势力,包括铁血帮在内,都误以为她和杨景关系匪浅,不敢轻易招惹她,生怕得罪了她,就等于得罪了杨景。
毕竟这种模棱两可的事情,谁也不敢真的跑去杨景面前求证。
一来是没那个胆子,二来杨景如今身份尊贵,根本不会理会这些坊间传闻。
杨景本人,也不会知道,她在背后刻意散播了这些与他相关的消息。
在其他人不知道她和杨景究竟是什么关系、摸不清底细的情况下,自然不敢轻易得罪她,只能对她礼遇有加,任由她开出高价,也只能隐忍不发。
赵玉曼沿着酒楼的木质楼梯往下走,准备乘车回家。
方才上楼时,她想着与海公子谈白玉丹交易的正事,目光一直朝上看,只顾跟着中年护卫往三楼走,没留意二楼的情况。
可此刻下楼,心情放松下来,她的目光也变得随意,自然而然地在二楼大厅中缓缓扫过。
二楼食客众多,座无虚席,各色人等往来穿梭,烟火气十足。
赵玉曼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一张张餐桌。
忽然,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二楼靠窗的角落位置,脚步瞬间猛地一顿,踩在木质楼梯上的脚僵在半空。
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满是难以置信,怔怔地看着那道孤零零的背影。
那是一道极为挺拔的背影,身着一身玄色劲装,没有任何华贵装饰,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稳气场。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利落的轮廓,单单只是一个背影,便让赵玉曼的心脏狠狠揪紧,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这道背影,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刻进骨子里,即便时隔一年多,即便只是远远看着,也能一眼认出来。
不知多少个深夜,这道背影都会出现在她的梦里,每每梦醒,她都满心懊悔,恨自己当初目光短浅,那般干脆地拒绝了他,如今想来,只剩无尽的悔意。
她怔怔地站在楼梯上,丫鬟跟在身后,察觉到小姐的异样,连忙轻声唤了一句“小姐”。
可赵玉曼却像是全然没有听见,目光死死黏在那道背影上,心脏砰砰狂跳,慌乱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自己如今在鱼河县看似风光无限,出入有奢华马车相随,各大势力都对她礼遇有加,甚至敢对着海公子这般人物狮子大开口,开出天价丹药,拥有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权势与地位。
可这一切,终归是狐假虎威,是靠着散播与杨景的虚假关系换来的,假的终究是假的,她自己心里,自始至终都底气不足,时刻担惊受怕,怕真相被拆穿,怕一切化为泡影。
而在看到这道背影的瞬间,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底气,瞬间土崩瓦解,心里彻底慌了。
这一年多来,她靠着打着和杨景曾关系亲近的幌子,在鱼河县上层圈子里左右逢源,借着杨景的名头,谈成了许多桩生意。
从各大势力手中捞了大笔好处,赵家的产业也因此翻了多倍,家底愈发丰厚。
甚至就在刚刚,她还敢对着急需白玉丹的海公子,开出十倍于市场价的天价,拿捏着对方的软肋,肆意抬价。
而她之所以有这般底气,之所以敢如此有恃无恐,全然是仗着外界流传的、她与杨景关系匪浅的虚假传闻。
仗着没人敢去求证,没人敢得罪“与杨景有关系”的她。
她原本早就做好了盘算,打算趁着这个虚假的名头还没被拆穿,抓紧一切时间,借着杨景的声势狠狠捞一笔。
积累足够多的财富与资源,然后尽快将自己和整个赵家武装起来,招揽武者,购置产业,提升赵家的实力。
到时候,即便鱼河县这些势力,日后知道了她和杨景其实毫无关系,知道了她一直都是在狐假虎威,她也有足够的能力应对,不用再惧怕他人的报复与刁难。
实在不行,她还有退路。
等捞够了足够赵家挥霍几辈子的钱财,这笔钱财,是赵家老老实实做生意、十年甚至几十年都赚不到的数字。
到时候,她便可以直接带着赵家上下,离开鱼河县,去往其他府县,重新安家落户。
靠着这笔财富,安稳度日,再也不用留在鱼河县,靠着虚假的名头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这些盘算,她在心里藏了许久,可此刻,看到这道极像杨景的背影,所有的盘算都瞬间乱了,满心都是慌乱与恐惧。
赵玉曼站在楼梯上,手指紧紧攥着裙摆,心中纠结万分,满是犹豫。
她死死盯着那道背影,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或许只是身形相似,并不是他。
她心里无比渴望,能快步走过去,绕到对方面前,看一看那张脸,确认一下究竟是不是杨景。
可她又发自内心地害怕,害怕自己一转身,就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害怕真的是杨景就坐在那里。
她怕自己一直以来的伪装,被当场拆穿,怕鱼河县所有势力都知道,她和杨景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
别说有过感情,就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当初更是直接出言拒绝了他。
一旦真相败露,她如今拥有的一切风光、权势、财富,都会瞬间化为乌有。
那些被她拿捏过、得罪过的势力,定然会蜂拥而上,报复赵家,到时候,赵家必将万劫不复。
这份恐惧,压过了心底所有的好奇与犹豫。
赵玉曼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自己的异样举动引起对方的注意,更不敢上前求证。
她猛地回过神,脚下步子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刻意放轻脚步,低着头,避开那道背影的方向,快步沿着楼梯往下走。
裙摆扫过楼梯台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却只觉得每一步都无比沉重,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后背已然渗出一层薄汗。
丫鬟不明所以,只觉得小姐神色有异,连忙快步跟上,不敢多问。
两人一路快步走出酒楼,冬日的寒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却没能让赵玉曼慌乱的心绪平复半分。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坐进了马车里,靠在柔软的软垫上,才稍稍松了口气,可脑海里,依旧反复浮现着那道挺拔的背影。
坐进马车之后,赵玉曼心绪难平,脑子里乱糟糟的,既害怕是杨景,又忍不住心存一丝念想。
她抬手轻轻抚着胸口,平复着狂跳的心脏,想了许久,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虑与侥幸,对着马车外面的马夫,轻声吩咐道:“先不急着走,将马车赶到前面路边的角落,停一停,我想些事情,等一等再走。”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全然没有了方才在包厢里的从容与强势。
马夫闻言,连忙应下,轻轻挥动马鞭。
马车缓缓驶离酒楼门口,没有走远,只是停在了不远处路边的僻静角落,避开了往来人流,既不显眼,又能清楚地看到酒楼的正门。
马车停稳后,赵玉曼立刻坐直身体,小心翼翼地掀开马车锦缎车帘的一角,留出一道细微的缝隙。
目光紧紧盯着酒楼的门口,一眨不眨,只等着方才二楼角落的那人出来。
她要亲眼看一看,那人究竟是不是杨景,要确认自己一直以来的伪装,是否真的面临被拆穿的风险。
等待的每一刻,都无比漫长,赵玉曼的心揪得紧紧的,目光死死盯着酒楼门口,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别样的想法。
她靠着狐假虎威,假装和杨景有关系,即便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如今在鱼河县的地位、风光,也已经是从前的她想都不敢想象的。
各大势力对她毕恭毕敬,海公子身后的铁血帮也要对她忍让,她随手就能开出天价,无人敢反驳,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旁人误以为她和杨景有关系。
那倘若,这一切不是假的呢?
倘若她真的能和杨景扯上关系,甚至真的能走到一起,那她在鱼河县,将会拥有怎样的地位?
到时候,别说海家,就算是鱼河县六大世家,恐怕也要对她俯首帖耳,再也没有人敢招惹她。
赵家也能真正成为鱼河县顶尖世家,不用再靠着虚假名头苟且,不用再时刻提心吊胆。
那个从前她不屑一顾的人,如今成了整个鱼河县都要仰望的存在,若是能真的攀附上杨景,她拥有的,将会比现在多十倍百倍。
想到这里,赵玉曼的心跳愈发快了。
原本的慌乱与恐惧,渐渐被一丝异样的情绪取代。
那情绪里藏着不甘、懊悔,更藏着一丝不该有的奢望与算计,顺着心底的缝隙,慢慢蔓延开来,挥之不去。
......
与此同时。
酒楼三楼,方才赵玉曼与海公子所在的包厢内。
气氛依旧压抑,全然没了之前的雅致暖意,只剩满室的戾气与阴寒。
海公子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却早已没了待客时的假意温和,脸色难看至极,青黑交加。
一双三角眼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着一股阴郁气息,浑身都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仿佛随时都会爆发。
方才被赵玉曼当众拿捏、漫天要价的屈辱,还有投鼠忌器不敢发作的憋屈,在心底反复翻涌,让他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
站在他身侧的中年护卫,看着自家公子这般模样,心中也是愤懑。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沉冷地开口:“公子,这个赵玉曼实在是太狂妄了!
“她不过就是和那个杨景有几分莫须有的关系罢了,说不定杨景早就把她这种小人物抛在脑后了,她竟然还敢在公子面前这般放肆,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中年护卫语气恼怒,继续对着海公子说道:“想当初,区区一个赵家,在鱼河县不过是个三流家族,无甚实力,何曾被我们铁血帮放在眼里?
“平日里见了我们,哪一次不是毕恭毕敬,主动避让。
“可如今,就靠着一点虚无缥缈的传闻,竟然敢翘起尾巴来,骑到我们头上,开出这般天价,实在是欺人太甚!”
海公子听着中年护卫的话,心中的怒火越发升腾,脸色阴沉,原本就难看的面容,此刻更是狰狞了几分。
赵玉曼漫天要价的羞辱、还有对杨景的忌惮,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滔天怒火,在胸腔里疯狂肆虐,压抑不住。
“啪!”
一声剧烈的脆响骤然响起,海公子猛地抬起手掌,狠狠一掌拍在面前的实木桌上。
伴随着这一声脆响,一股森冷、阴邪,透着刺骨寒意的邪恶气息,瞬间从他体内扩散开来,席卷整个包厢。
原本温暖的包厢,温度瞬间骤降,如同坠入冰窖,连空气都变得阴冷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这股气息绝非正道武者的精纯内气,而是带着血腥与诡谲的邪异之气,隐晦却具有压迫力。
再看那张坚硬无比的实木大桌,质地厚实,寻常入劲武者全力击打,也最多留下一道掌印。
可此刻,竟被他这一掌直接拍得四分五裂,木板碎裂的声音刺耳,桌面上的茶点、茶杯尽数摔落在地,碎裂成片,茶水与点心碎屑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如此大的动静,瞬间惊动了外面的酒楼侍者。
包厢内的声响太过突兀,侍者生怕包厢内出了什么意外,更怕损毁了酒楼的物件,担待不起。
接着他连忙快步走到门口,轻轻推开房门,探头进来查看情况,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刚要开口询问,便被包厢内的景象吓住了。
只见满地碎裂的桌椅与茶具,海公子周身阴寒气息弥漫,脸色狰狞,中年护卫则满脸戾气,站在一旁,整个包厢如同凶煞之地。
中年护卫转头看向推门进来的侍者,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机,目光狠戾,如同淬了毒一般。
可看清对方只是个手无缚鸡、没有丝毫武道修为的普通酒楼侍者,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也看不出公子方才散发出的内气气息。
中年护卫才强压下心中的杀意与戾气,不想因为一个普通人而有暴露的风险,当即怒喝一声,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滚!”
这一声怒喝,饱含着武者的戾气。
吓得那侍者双腿猛地哆嗦起来,脸色惨白,浑身发软,连话都不敢说。
哪里还敢多留,连忙惊恐地低下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双手颤抖着带上了房门,逃也似的离开了三楼。
待侍者离开,包厢内再次恢复死寂。
中年护卫转头看向依旧怒火中烧的海公子,犹豫了片刻,再次开口,试探着说道:“少爷,这个赵玉曼实在欺人太甚,我们何必受这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