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结印，目光扫过庭院中的僧人，最后落在虚怀老和尚身上。
“虚怀大师，久仰了。”
虚怀双手合十，微微一躬。
“法王大驾光临，白马寺蓬荜生辉。不知法王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鸠摩平措嘴角微微上扬。
“指教不敢。听闻白马寺藏有一部贝叶经，乃是释迦牟尼佛涅槃前的亲口开示，世间仅存十余片，堪称佛门至宝。小僧心生仰慕，特来借阅一观。”
虚怀白眉微动。
“法王来得不巧。贝叶经已有施主正在借阅，此时恐怕不便。”
鸠摩平措的目光转向藏经阁的方向。
陈皓觉得对方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旋即移开。
“此等借口，金刚寺用过，大昭寺也用过。无非是不想借罢了。”
虚怀面色不变。
“贝叶经乃白马寺历代祖师守护之物，非白马寺私产，老衲无权做主轻易借予外人，还请法王见谅。”
鸠摩平措笑了。
“既然如此也就罢了，只是素闻白马寺乃中原禅宗祖庭，高僧云集。”
“今日小僧斗胆，想与寺中诸位大师论一论佛法。若白马寺的佛理能胜小僧一筹，小僧转身便走，绝无二话。若不幸小僧侥幸占了上风……”
“那便请虚怀大师将贝叶经借小僧三日，以示佛法流通之意。”。
“法王此言差矣。佛法是心法，明心见性即是佛，何必争一时高下。你我这般，岂非将佛门至宝当做市井赌注，失了出家人的本分？
“佛法是心法，经文是教法。心法为本，教法为用，本来一体，何必割裂，大师不妨看了此物再说……”
说完他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通体莹白，隐隐可闻梵唱之声。
“这是天龙寺的舍利子，被我收入囊中已有三年。今日若白马寺能胜，这颗舍利子便赠予白马寺。若白马寺败了，便将贝叶经借小僧三日。如此交换，可算公平？”
庭院中的嘈杂声顿时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颗舍利子上，连虚怀老和尚的眼神都微微一动。
舍利子，是历代高僧大德火化之后所留的精华。
对佛门中人而言，这是无价之宝。
鸠摩平措见无人应声，又道。
“若白马寺不敢论佛理，那便论武。听闻中原武林有言‘天下武功出大林’，白马寺与少林同在中原，想必也有几分手段。你们随意出人，小僧以一人应战，若小僧落败，也转身就走。”
他摊开双手。
“论佛理，比武学，小僧都接。不知白马寺敢不敢应？”
此言一出，庭院中静得落针可闻。
陈皓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这个鸠摩平措，有备而来。
论佛理，白马寺若输了，丢的是禅宗祖庭的脸面。
论武学，白马寺若败了，丢的还是禅宗祖庭的脸面。
这法王算准了白马寺的软肋，一出手便是绝杀。
虚怀老和尚沉默了片刻，知道这已不是简单的借阅经书了。
若是传出去，偌大的白马寺，将会沦为笑柄。
他开口道。
“既然法王执意要论，白马寺便奉陪一二。”
他转身对慧明道。
“请戒律堂首座虚怀师兄来。”
慧明应声而去。不多时，一个瘦高僧人从后山疾步而来。
“既然法王有兴趣，老僧便与法王论一论佛法。”
虚怀和尚走到庭院中央，与鸠摩平措相对而坐。
“老僧有一问请教：何为佛？”
鸠摩平措笑了。
“心即是佛，佛即是心。”
虚怀和尚追问。
“若心即是佛，为何众生轮回生死？”
“只因众生不识自心。”
虚怀和尚眼中精光一闪。
“既然不识，如何是佛？”
鸠摩平措不假思索。
“不识之时亦是佛，只是众生自迷耳。譬如明珠蒙尘，尘去珠现，方知本来。”
“明珠蒙尘时不放光明，能算明珠否？”
鸠摩平措反问。
“法师的意思是，凡夫即是佛？”
“凡夫迷时不是佛，悟时即是佛。”
“迷时为凡夫，悟时为佛，那佛性本有，还是后有？”
虚怀和尚沉默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终是无力回答。
“阿弥陀佛，是老僧浅薄了。”
虚怀老和尚面色一沉，转向身旁另一位老僧。
“虚舟师弟，我寺中辨经高手，除了虚怀师兄，就只剩下你了，此事劳烦你了。”
“师兄放心，我定然要这番僧好看。”
虚舟是一个矮胖老僧，让走上前来，面带微笑。
“老僧虚舟，有一问请教。”
鸠摩平措道：“请讲。”
虚舟和尚开口便问。
“达摩祖师西来，传何法？”
鸠摩平措答。
“无法可传。”
虚舟和尚紧接着道。
“既无法可传，禅宗以何立宗？”
“以心印心，不立文字。”
虚舟和尚抚掌一笑。
“既如此，法王今日来我白马寺，以贝叶经为赌注，论佛法、辩高低，岂不是执迷于文字相，与我禅宗本意背道而驰？”
这一问问得刁钻，把鸠摩平措方才所有的论辩都归为“执迷文字”。
算是反讽了鸠摩平措。
鸠摩平措却不慌不忙。
“法师所言，正是小僧想说。”
“既说不立文字，为何白马寺中藏经万卷？既有藏经万卷，何必吝啬一部贝叶经？既说不立文字，法师方才所言，不也是文字？”
虚舟和尚道。
“文字是方便法门，非是经义。”
“既知文字是方便法门，小僧借贝叶经一观，亦是方便。法师何故执着于借与不借？”
虚舟和尚一愣。
“这……”
他闭上嘴巴，不再说话，只用目光看着虚舟和尚。
虚舟和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若继续说话，便是在“立文字”，落了下乘；若不说话，这场论辩便输了大半。
庭院中白马寺众僧皆相互对视一眼都不敢出头。
这二人已是当前白马寺当中经文辩论最为高深之人。
接连两位高僧落败，白马寺的颓势已显。
虚怀老和尚闭目片刻，终于睁开了眼。
“法王辩才过人，白马寺自愧不如。”
鸠摩平措脸上露出笑容。
“既然如此，那贝叶经……
“既然辩经已分出胜负，老衲也无话可说，经文非白马寺私产，不可轻易外借，法王若执意要借，那只能请法王品鉴白马寺的几路不入流的护法手段。”
鸠摩平措微微眯起眼。
“如此说来，虚怀大师是要论武？”
“非也，只是请法王品鉴几招粗浅功夫罢了。”
“罗汉堂首座虚无请教了。”
一声沉闷的应答从大雄宝殿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高八尺的铁塔般的身影大步走来。
鸠摩平措看了他一眼，缓缓站起身来。
他这一站，众人才发觉此人身材极高，竟比虚无和尚还高出半个头。
虚无和尚大喝一声，双掌齐出。
掌风如排山倒海，挟着浑厚的内劲朝鸠摩平措当胸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