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年纪小，却很懂事，深知自己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
而且，兰蕙书院是云丰县最好的女子书院。
这是哥哥用县试案首的人情，加上大量的银钱，才为自己换来的读书机会。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辜负哥哥的心意。
今日讲的是《论语》。
在兰蕙书院里，教书先生也是女性，大多有文位，或是书香世家的宿儒之女。
这五十多岁的女先生说了一句还未教过的《论语》句子，问何解。
满室安静，小满举手，起身答了，答得不快，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她用自己哥哥留下的《论语》书预习过。
先生听完，赞许地点头，让她坐下。
旁边的同窗悄悄冲她挤了挤眼睛，竖了个大拇指。
入学不到两个月，小满已经把同窗们全处成了熟人。
她背书快，算学也快，虽然是后来的，但却以极快的速度跟上了课程，而且还会尽力帮助其他学生。
山长查课查到她，十次里有八次要夸。
课间，几个女学生在廊下踢毽子，小满也在其中。
她其实之前课间也在不停读书，但后来哥哥来兰蕙书院看她，告诉了她一句话：
要学就学个踏实，要玩就玩个痛快。
从此以后，小满下课后就也和同窗一起玩耍了。
忽然，院门口一阵脚步声，一个女学生连跑带颠地冲进来，气喘吁吁：
“出、出大事了！府试、济川府试放榜了！”
“放榜就放榜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是！”
那女学生喘匀了气，嗓门拔高：“济川府......出了个三甲上！府试三甲上案首！!听说写出了惊圣的传世文章，连半圣都惊动了，几百年没出过了！”
这话一出，几个女孩都叽叽喳喳起来。
“三甲上？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城里都传遍了！案首是、是——”
她一拍脑门：“是咱云丰县的啊！叫林......对，叫林青云！”
廊下霎时间一静。
许多女孩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小满。
“小满......”
身边的同窗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变了：“你、你哥哥，是不是就叫林青云？！”
小满手里的毽子掉在了地上。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讲堂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山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她四十来岁，一身素净的儒衫，目光扫过众学生，最后落在小满身上。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功课做完了？”
学生们哄的一声，散开大半。
山长走到小满面前，声音变得和蔼：“消息我已经着人去县衙打听过了，属实。今日放你半日假，快回家去吧。”
“你家里这会儿功夫，怕是已经热闹起来了。”
小满怔怔地行了个礼：“谢山长。”
她跑出几步，又折回来，把掉在地上的毽子捡起来，还回同窗手里，这才又跑出去。
山长站在原地，目送那个小小的身影跑出院门，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惊圣之文，半圣钦点，府试三甲上！
那孩子的哥哥，还是个圣前文童。
这样的苗子，只要不在半路折了，将来别说大儒，恐怕就连文宗，不，半圣也未必......
她低头想了想，转身吩咐身边的女史：“往后林小满的功课，我亲自过问。”
第123章 第二座牌坊
小满骑着她的小毛驴，哒哒哒地往林家村赶。
小毛驴是前阵子家里新买的，是很少见的枣红色，性子温驯，小满喜欢得不行。
搁在半年前，这样一头驴，是爹娘想都不敢想的家当。
但自从哥哥成了县试案首，圣前文童，这都不算什么了。
家里的房子开始翻新、扩建，每天吃的都有新鲜的鸡鱼肉蛋，各种生活用品也不断添置......
不过，乡亲们对他们一家却变得有些客气和小心。
哪怕是村长爷爷和里正大爷，在父亲面前都好像矮了一头似的，总是陪着笑脸，没有了之前自然相处的感觉。
小满还是喜欢以前那样没有隔阂，不会假笑的乡亲。
离家还有二里地，小满就发觉不对了。
通往林家村的村路上，挤满了人。
有本村的，有邻村的，扶老携幼，全往一个方向涌。
小满赶着驴，在人缝里一点一点往前挪，挪到村口，终于看见了。
自家院门外的空场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一队人马正停在门前。
为首的，是一位穿文士衫的老官员，身后跟着两队披红绸的随从，抬着礼盒，举着仪仗。
仪仗上的字小满认得。
府文院！
爹娘站在院门口，爹爹林山的两只手搓了又搓，娘的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想上前又不敢。
那老文士捧着一卷文书，声如洪钟：
“捷报——云丰县林家村文童林青云，济川府试高中，圣言帖经甲上、试帖诗甲上，解圣言甲上，三甲上案首——！”
“三甲上”三个字落音，围观的乡亲们嗡的一声炸了。
“三甲上是个啥？”
“这你都不懂，三甲上就是......比案首还厉害！几百年没出过的！”
“云哥儿好厉害！”
“云小子在府城也考了第一？！”
“嗨，还叫云小子？现在人家是林老爷了！”
“案首可以拿两个的吗？”
“你个蠢蛋，案首最多能拿三个呢！”
“那云哥儿嘛时候是青州第一呀？”
.......
林山有些呆滞。
他其实喝多的时候也想过，自己的儿子能考过府试。
但是却真没敢想，青云居然能够又拿个案首回来！
还是三甲上案首！！
三甲上啊！
不是在做梦吧......
好一会，在自家婆娘对他腰部的连环肘击下，林山才终于回过神来，心中瞬间被狂喜所占满！
他想要行礼，却被那老文士一把扶住。
老文士满脸堆笑，拱手道：“林公，恭喜恭喜。贵公子文成传世，惊动众圣，半圣圣口钦点甲上，此乃我济川府数百年未有之盛事啊！”
啥？
文成传世？
惊动众圣？
圣口钦点？
林山又陷入了呆滞状态。
真的是我儿子？
倒是身后看热闹的众乡亲，大多没有读过什么书，不太了解这些代表着什么，只是好一顿七嘴八舌的议论，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总之，云哥儿这次牛大发了。
牛到——他们作为林家村人，都脸上大大的有光！
这边，老文士说罢，一挥手，身后几位文院吏员将几口箱子抬了上来。
“林公，老朽奉府文院萧大人之命前来报喜，贺仪薄礼，聊表寸心.......”
林山一个土里刨食的农夫，被府城来的文士官员一口一个“林公”地叫着，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使、使不得……”
“诶，使得，使得。”
老文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莫说老朽，便是院君大人当面，也要夸林公一句教子有方。”
这话听到耳朵里，林山腿都酥软了，飘飘然浑不知东西南北。
王氏在一旁，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边抹泪，一边笑。
小满挤在人堆里，看着这一幕，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哥哥临走那天，两人说的话，她还记得。
——哥，你这次府试肯定还能拿到案首。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