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那些饥饿、寒冷、被漠视、被欺凌的日子。
那不是小说!
那就是真实!
是他们这些生活在底层的人,每天都在经历的,血淋淋的真实!
她捂着嘴,无声地啜泣着。
这篇小说,没有给她带来快乐,没有让她忘记烦恼。
恰恰相反,它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心里,勾起了她所有痛苦的回忆。
但是,她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看见的感觉。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人知道他们的痛苦。
有人,愿意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
……
类似的场景,在贝克兰德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一个在码头扛包的工人,在酒馆里听着识字的朋友朗读报纸,当听到小奥利弗的遭遇时,他沉默地,将杯中的劣质麦酒,一饮而尽。
一个在贵族家帮佣的小女仆,在深夜里,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偷偷地看着女主人丢掉的报纸,眼圈哭得通红。
《雾都孤儿》的第一章,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没有立刻掀起滔天巨浪,但它所激起的涟漪,却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迅速扩散。
而在另一个层面,上流社会的沙龙里,也开始出现了关于这本书的讨论。
霍尔伯爵府的下午茶会上。
奥黛丽按照奈亚的“剧本”,成功地说服了自己的父亲。
此刻,霍尔伯爵正和几位身份相当的老朋友,一边品尝着红茶,一边闲聊。
“说起来,你们看了今天《贝克兰德日报》上的那篇新小说吗?”霍尔伯爵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哦?你是说那个叫《雾都孤儿》的?”一位胖胖的男爵撇了撇嘴,“我听我家夫人提了一嘴,说是写穷人的,太扫兴了,没看。”
“我倒是看了两眼。”另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的子爵说道,“写得倒还算……真实。不过,把济贫院写得那么不堪,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那毕竟是教会和我们捐助的慈善机构。”
霍尔伯爵笑了笑,放下了茶杯。
“夸张吗?我倒不觉得。”他缓缓说道,“前段时间,我听德维尔爵士说起廷根市的一件事。那里有个骗子,伪造矿产报告,骗了很多人的钱。后来,一个年轻人,用被追缴回来的赃款,成立了一个‘互助基金会’,专门帮助那些被骗的穷人。”
“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这些人这么容易被骗?因为他们既贫穷,又无知。他们看不到任何希望,所以,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们也会死死抓住。”
“这篇小说,写的虽然是一个孤儿的故事,但它让我看到的,是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生活在无知和绝望中的人。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先生们。”
霍尔伯爵的话,让在场的几位贵族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或许不关心底层民众的死活。
但他们关心“隐患”。
任何可能威胁到他们地位和财产的“隐患”,都值得他们警惕。
奥黛丽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巧妙地,将一本小说,和一个关乎“稳定”的政治议题,联系在了一起。
她心中,对奈亚的“阳谋”,有了更深的理解。
奈亚先生是对的。
想要打动这些大人物,不能靠同情,要靠利益,和恐惧。
而《雾都孤儿》,也是那根撬动思想与文化的杠杆。
舆论的风暴,已经开始酝酿。
总之——
无论是面对各种人物笑脸迎接的文员,还是在工厂里稍作歇息的工人,都被奥利弗的命运所牵动。
他们愤怒于济贫院的冷酷,痛恨于贼窝的罪恶,也为小奥利弗的每一次短暂幸福而感到欣慰。
这个故事,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生活中的不公与辛酸。贝克兰德的底层民众,第一次在文学作品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而《机械之工》带来的,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暴击。
“快看!报纸上这个叫‘漫画’的东西!”
“上帝啊……这画的是什么?人……变成了机器?”
“他的皮肤……变成了金属……关节是齿轮……天啊,这太可怕了!”
在昏暗的酒馆里,在拥挤的公寓楼里,人们围在一起,传阅着那几页画稿,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伊藤润二式的、充满了诡异想象力和生理不适感的画风,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冲击力是核弹级别的。
尤其是那些真正在工厂里,每天与蒸汽、机油和轰鸣的机器打交道的工人们,他们看着画中那个在痛苦中失去自我,最终变成“机械怪物”的主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画里的故事是虚构的,但那种被机器“吞噬”的感觉,却是真实的。
“润树”。
这个陌生的笔名,在短短几天之内,就传遍了贝克兰德的大街小巷。
有人称赞他为“民众的良心”,用笔揭露了社会最深的黑暗。
也有人咒骂他为“恶魔的信徒”,用画描绘了最亵渎、最疯狂的噩梦。
但无论爱他还是恨他,所有人都无法否认,这个“润树”,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搅动了整个贝克兰德的文化圈,甚至整个社会的神经。
贝克兰德的舆论场,已经悄然引爆。
第101章 小棉袄长大了
皇后区,霍尔伯爵的府邸。
奥黛丽正坐在自家的花园里,陪着父亲霍尔伯爵喝下午茶。
她的金毛大狗苏茜,则趴在她的脚边,安静地打着盹,阳光将它柔顺的毛发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自从服用了“观众”魔药后,苏茜变得越发通人性,也越发沉静。很多时候,它都像一个真正的“观众”一样,用那双清澈的眼眸,默默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奥黛丽,你最近似乎变了很多。”霍尔伯爵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和探究,“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惦记着下一场舞会的新裙子和珠宝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父亲。”奥黛丽微笑着回答。
她的笑容依旧甜美,但那双碧绿的眼眸深处,却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沉淀下来的深邃和智慧。
就在这时,管家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过来,微微躬身。
“小姐,这是您公司的顾问派人送来的信件。”
顾问。
听到这个称呼,奥黛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跳也漏跳了一拍。
她优雅地向父亲欠了欠身,表示需要暂时离开一下,然后快步走到一旁的花架下。
苏茜也立刻站了起来,迈着无声的步伐跟了过去,好奇地摇了摇尾巴。
奥黛丽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奈亚那熟悉的、潇洒俊逸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一种不羁的生命力。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对她近期在贵族圈推广《雾都孤儿》、引发社会讨论的成果表示了肯定,并鼓励她继续利用舆论的力量,去撬动那些根深蒂固的顽石。
寥寥数语,却让奥黛丽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被人理解,被人认可,尤其是被他认可的感觉,比任何赞美都更让她感到喜悦。
但信的末尾,却有一句让她心跳骤然加速的话:
“随信附上一份小小的礼物,希望它能为我们共同的‘正义’事业,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礼物?
奥黛丽放下信纸,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她从信封里,抽出另一叠厚厚的、卷起来的图纸。
图纸的第一页,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词语:
【自行车】
“自行……车?”
奥黛丽疑惑地念了出来,这个词的组合让她感到陌生而新奇。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图纸,一张张精美而详细的设计图,瞬间展现在她眼前。
那是一种由两个轮子、一个奇特的金属框架、一个皮质坐垫和一套复杂的链条传动装置构成的、造型简洁而优雅的机械造物。
图纸的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文字注释,用最精准的语言,详细地解释了每一个部件的功能和工作原理。
“通过双脚踩踏脚蹬,带动链条转动,从而驱动后轮旋转……”
“利用车把来控制前轮的方向,保持平衡……”
“这……这简直是……天才的设计!”
奥黛丽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兴奋,她那双碧绿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作为一名接受过最顶级教育的贵族小姐,她对基础的机械原理有着相当的了解。正因如此,她才能一眼看出,这个名为“自行车”的设计,是何等的巧妙,何等的具有革命性!
它不需要饲养昂贵的马匹,不需要笨重且污染巨大的蒸汽机,仅仅依靠最纯粹的人力驱动,就能实现远比步行快速、便捷的移动。
这对于那些生活在贝克兰德,每日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市民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出行范围将大大增加!
意味着他们寻找工作的机会将变得更多!
意味着整个城市的生活节奏和效率,都将得到一次质的飞跃!
“苏茜。”奥黛丽声音微颤地轻声呼唤。
金毛大狗苏茜,迈着优雅的步伐,从旁边的地毯上站起来,走到她的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成为“观众”之后,苏茜的智慧已经不亚于一个成年人,它能清晰地感知到主人此刻那激动、崇拜、又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爱慕的复杂情绪,如同沸腾的蜜糖。
“苏茜,你说,‘恋人’先生,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奥黛丽抚摸着苏茜柔顺的毛发,像是在问它,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政治、金融、文学、神秘学……现在,他又拿出了一个足以改变世界交通格局的发明。
他就像一个无底的深渊,你以为看到了他的深邃,却发现那只是冰山一角。
苏茜歪了歪脑袋,它看着主人那双因激动而闪闪发亮的、如同顶级绿宝石般的眼睛,又想起了那个仅仅是存在,就让它从灵魂深处感到敬畏与臣服的男人。
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充满智慧的:
“汪。”
(一个深不可测的、你已经彻底陷进去的、超级无敌大帅哥。)
这是苏茜通过“观众”能力,对主人情绪进行分析后得出的、最精准的结论。
当然,奥黛丽听不懂狗语。
她只是从苏茜那双满是灵性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我懂你”的默契。
她笑了,笑得灿烂如夏日的阳光,驱散了心中最后一点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