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来催收约翰·哈里斯之前为了给妻子治病而借下的高利贷。
“老家伙,这个月的利息该交了!”刀疤脸一脚踏进门,凶神恶煞地吼道,浑浊的目光扫过屋里简陋到极点的一切。
床上的约翰被惊醒,他慌忙爬起来,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卑微:“再……再宽限几天,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今天,今天还没挣到钱……”
“宽限?你拿什么还?”刀疤脸的目光在狭小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躲在托马斯身后,吓得瑟瑟发抖的小艾米丽身上。
他走过去,刚好看到艾丽米用木炭条在捡来的包装纸背面上,歪歪扭扭练习写的自己的名字。
“会写字啊?会写字好啊,名字得认啊!”
刀疤脸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不怀好意地笑道:
“嘿,还别说,你这个小女儿长得倒挺水灵。再养几年,送到‘红剧院’去,别说利息了,本金都能给你还清了!”
“你敢!”
一直沉默的托马斯,猛地站了起来,将妹妹死死护在身后。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磨得锋利的刀,那是他平时在码头帮人处理鱼货用的。
他的眼神,冰冷而决绝,里面燃烧着不惜一切的疯狂。
刀疤脸被他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在码头被工头呼来喝去、看起来文弱瘦削的小子,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小子,你找死!”另外两个帮派成员骂骂咧咧地就要上前。
“住手!”刀疤脸拦住了他们。
他今天来,主要是为了试探和威吓。真的在这里闹出人命,引来警察,对他也没好处。
他阴沉地盯着托马斯,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更何况,他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他阴沉地盯着托马斯,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行,有种。”刀疤脸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但记住,你们跑不掉的。在这码头区,没人能逃出‘船锚帮’的手心。”
说完,他带着两个手下,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此前刚刚升起的希望,被一盆刺骨的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托马斯依旧保持着持刀的姿势,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无力。
他可以拼命,可拼命之后呢?艾米丽怎么办?父亲怎么办?
艾米丽在他身后小声地哭泣,约翰则瘫坐在床上,用手捂住了脸,肩膀绝望地耸动着。
这个家,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破船,随时都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得粉碎。
……
塔罗会散去,灰雾上的光点归于沉寂。
奈亚的灵体自高背椅上消散,意识重归现实。
壁炉里的火光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细长。
不久,特莉丝无声无息地从镜子旁的阴影中走出,姿态虔诚而优雅。
她发丝间的馨香,带着一丝属于“欢愉魔女”的魅惑,却被她自己用极致的克制死死压抑。
“千面先生,阿兹克·艾格斯先生的住址已经确认。他是一位历史系副教授,独居。”
特莉丝汇报完,却没有立刻退下,眼眸低垂,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奈亚知道她在等什么。
一种确认,一种联系,一种让她感觉自己并非只是工具的瞬间。
他伸出手,不是抚摸,也不是摸头,而是拍了拍特莉丝的肩膀。
“做的很好,你先去休息吧。”
“收到,千面先生。”
特莉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满足的颤音,身影重新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房间里重归寂静。
奈亚收拾东西,拿上那张“小丑面具”。
他正准备动身,前往廷根拜访那位死神后裔,脑海深处却猛然响起了一声急切的呼唤。
不是来自灰雾的祈祷,而是通过那专属尊名的直接连接!
“千变万化之面容,执掌众生之假面……”
奥黛丽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与一丝压抑的慌乱,在奈亚的灵性剧场中炸响。
舞台上的透明小人不再是优雅地念诵台词,正焦急地挥舞着手臂,其头顶的字幕不再是优雅的祈祷词,而是闪烁着红色光芒的求援信号。
“……恋人先生!我在码头区,我需要您的符咒!”
她没有说原因,但那份急迫已经说明了一切。
奈亚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多问一句。
他将那张咧开扭曲撕裂笑容的“小丑面具”放下,立即制造符咒。
对于符咒的材料,并没有太大的要求。
奈亚顺手抄起合适的材料,可能只是钱币,又或者只是一块小木板/石片,又或者某种金属薄片。
三条流动的弧线凭空勾勒,交织成一枚仿佛拥有无穷变幻的【无限面具之徽】。
紧接着,一个稳定的三角形浮现,随即被一道不规则的裂痕悍然击穿,【悖论裂痕之徽】的符号带着一丝混乱的美感凝固成型。
不一会儿,三枚截然不同的符号瞬间成型,它们仿佛是用纯粹的谎言、恶作剧与易容术的本质凝聚而成,散发着扭曲现实的微光。
“易容”、“戏弄”、“谎言”。
他将符咒献祭给了灰雾,传递给克莱恩。
“‘正义’小姐急用,转交一下。”
做完这一切,奈亚收回手,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角的灰尘。
可他浑身的灵性却骤然一紧。
他缓缓转过身。
壁炉的火光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朴素白袍,金发微卷,眼神温和,眼眸如同蕴含着整个星空的神父。
他好像一直都在那里,又好像刚刚才出现。
观众途径的天使之王,白银城造物主的后手。
真不愧是“观众”。
奈亚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他看着对方,像是看见一个意料之中的老朋友,轻声开口,直接戳破了那层温和的伪装。
“亚当,何时来的?”
他直接叫破了对方的名字,仿佛在招呼一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语气轻松得近乎挑衅。
他毫不顾忌。
这也让亚当越发顾忌了。
祂收回了原本投注在廷根方向,观察着因斯·赞格威尔“创作”的目光。
剧本B,已经走上了正轨。
廷根的末日,无可避免。
而现在,一个比剧本更重要的“变数”,活生生地站在了祂的面前。
作为“观众”途径的顶点,作为最擅长编排命运剧本的导演,亚当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剧本里闯进来一个完全失控的即兴演员。
这个演员不仅不按剧本走,还喜欢随手涂改别人的台词,甚至把道具都给换了。
主角是克莱恩·莫雷蒂,一个挣扎在命运和责任中的小人物。
反派是因斯·赞格威尔,一个被仇恨和力量蒙蔽了双眼的复仇者。
剧情的核心是安提哥努斯家族的笔记,以及由它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最终导向“真实造物主”的神降,以此让廷根市的一众人物走向最后各自的终局。
顺便来考验和磨砺主角克莱恩。
整个剧本环环相扣,逻辑严谨,充满了宿命感和悲剧美学。
然后,奈亚来了。
他像一个喝醉了的场务,冲上舞台,一脚踹翻了反派,把主角拉到一边说悄悄话,然后对着核心道具(安提哥努斯笔记)指指点点,最后还把一个更重要的隐藏道具(阿蒙的残骸)扔到了舞台中央。
剧本A,彻底崩盘。
于是,亚当启动了剧本B。
剧本B的核心思想,就是“顺势而为”。
既然无法阻止这个即兴演员,那就将祂的表演也纳入到剧本之中。
奈亚扔上来的新道具——那具诡异的“阿蒙之尸”,就成了剧本B的核心。
因斯·赞格威尔这个蹩脚编剧,围绕着这个新道具,写出了新的故事线。
从逻辑上讲,这个新剧本甚至比旧的更加“合理”。
狂信徒获得了完美的祭品,神降仪式有了更充足的养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盛大、更不可逆转的结局。
只是——
【阿蒙之躯】+【外神污染(母性)】+【真实造物主(神子)】=?
一个在逻辑上成立,但在象征意义和伦理关系上,足以让任何一个神话学者或者历史学家当场精神错乱的等式。
阿蒙,祂的兄弟/儿子。
真实造物主,祂的另一面,堕落的化身。
现在,因为奈亚这个混沌变量的介入,它们被强行扭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父与子的错位螺旋”。
“我那骄傲到极点的兄弟,如果知道自己的形象,将以‘母亲’的身份,‘诞下’我那堕落半身的子嗣……”
亚当那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思维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有趣”这个概念。
祂甚至能“看”到,在遥远的神弃之地,阿蒙的本体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脸上那标志性的单片眼镜,可能会出现一丝裂痕。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一种类似于“看着自己家的两个‘重量级亲戚’,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搞出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家庭伦理闹剧”的……尴尬感。
“混沌……”
亚当再次审视着眼前这个无法被定义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