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五倍。”伦纳德从旁边凑了过来,他难得地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脸上带着一丝凝重,“警察总局的统计员发现数据不对劲,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算错了。反复核对了几遍,才确定问题有多严重,然后就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了我们、代罚者和机械之心。”
克莱恩接过卷宗,快速翻阅起来。
报告写得很潦草,显然负责初步勘察的警员也只是走了个过场。死者大多是流浪汉、失去工作的工人,或是身患重病的穷人。死因一栏,清一色地写着“疾病”、“衰竭”或“意外”。
从表面上看,每一份报告都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当几十份这样的报告堆在一起时,那股挥之不去的诡异感就扑面而来。
“太多了,这未免太多了。”
克莱恩的眉头越锁越紧,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邓恩和伦纳德。
“就算是瘟疫,应该也不会这么悄无声息。而且,死者分布得很散,并不像是集中爆发的传染病。”
“没错,这也是我担心的。”邓恩点了点头,“虽然初步核实都没有问题,但我认为必须重新查一遍。这可能需要占卜或者仪式魔法的辅助。克莱恩,这件事交给你负责。”
“我明白了。”克莱恩郑重地应了下来。
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背后恐怕隐藏着非凡力量的影子。是某个邪恶的非凡者在进行某种献祭仪式?还是有失控的怪物在暗中捕食?
无论是哪一种,作为值夜者,他都责无旁贷。
老尼尔那堂用职业生命换来的“最后一课”还历历在目——
那句“如何不变成怪物,这件事,只有作为‘人’的我们自己,才能教给自己”的告诫,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里。
他不能仅仅依靠占卜。
他要去现场,去亲眼看看,去感受那里的气息。
他要以一个“人”的身份,去探寻这片死亡阴影背后的真相。
“我打算从铁十字街下街开始调查。”克莱恩合上卷宗,对伦纳德说道。
“下街?那可是廷根最烂的地方。”伦纳德挑了挑眉,“确定吗?那里的味道可不好闻。”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去看一看。”克莱恩的语气很平静。
他想起了奈亚。
那个总是挂着懒洋洋笑容,却能轻易搅动风云的男人。奈亚曾说过,他要去贝克兰德,去导演一出更大的戏剧。
克莱恩不知道奈亚的宏大计划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自己连廷根市的一角都守护不了,那又谈何面对未来更大的风浪?
或许是想亲眼见证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疮疤,或许是受到了奈亚那番话的某种隐秘触动,克莱恩下定决心,要亲自走进那片被阳光遗忘的角落。
第60章 流浪汉与斩杀线
廷根市贫民区,铁十字街下街。
这里仿佛是城市的另一面,是被繁华与秩序彻底抛弃的角落。
狭窄的巷道终年不见阳光,两侧的墙壁像是得了皮肤病,渗出大片大片湿冷的霉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污水沟的酸腐、廉价劣质麦酒的馊味、病人咳出的血腥味,以及一种生命在缓慢腐朽的绝望气息。
克莱恩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旧外套,将自己的礼帽压得很低,行走在这片压抑的迷宫里。
他没有急着去寻找线索,而是放缓脚步,用全身的感官去体会这里的氛围。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近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蜷缩在墙角,用一双空洞的眼睛麻木地看着来往的行人。
这里没有喧嚣,只有一种死寂般的沉重。每个人都像是在泥潭里挣扎的溺水者,每一次呼吸都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克莱恩开启了灵视。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变了样。
黑白灰的背景下,代表着生命气息的以太光芒在这里显得异常黯淡。
大部分人的气场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色,夹杂着代表沮丧和痛苦的暗蓝色。
他没有发现大规模的、属于邪恶仪式的灵性残留,也没有察觉到失控怪物的疯狂气息。
一切都显得“正常”,正常得令人心寒。
就在他准备深入下一条巷道时,他的灵性直觉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猛地停下脚步,将目光投向左前方一条更加阴暗狭窄的死胡同。
那里有一股灵性痕迹。
那痕迹很淡,很冷,像冬日里结在窗上的冰花。它并不邪恶,也没有疯狂的意味,但其中蕴含的“终结”与“寂灭”的意味,却让克莱恩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手悄悄伸向腰间,那里藏着他的左轮手枪。
他像一只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朝着那条死胡同摸了过去。
巷子很深,光线几乎被完全吞噬。
走到尽头,他听到了一个微弱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的呻吟声。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克莱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朝巷子深处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
巷子的最深处,一个蜷缩在垃圾堆旁的人影正在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而在那人影面前,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
克莱恩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这个肮脏、潮湿、充满腐臭气息的巷子里,那个女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违和。
她穿着一身朴素但异常洁净的灰色长裙,布料上没有一丝褶皱和污渍,仿佛周围的污秽会自动绕开她一般。
她的身形高挑而纤细,一头柔顺的黑发在脑后简单地束起,露出了光洁的脖颈和完美的侧脸轮廓。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挺翘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唇,那张脸,美得让人心惊,美得不似凡人。
但吸引克莱恩注意力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动作。
她正缓缓地、优雅地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白皙得近乎透明,五指纤长,像是最完美的艺术品。
她将这只手,轻轻地放在了那个痛苦挣扎之人的额头上。
原本还在剧烈抽搐的身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猛地一僵。
紧接着,是一阵更加剧烈的痉挛,那人的身体弓成了一张虾米,四肢不自然地扭曲着,仿佛在对抗着什么无形的力量。
但这一切,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
随后,所有的挣扎都停止了。
那人的身体软软地瘫了下去,彻底失去了声息。
死了。
克莱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谋杀!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利用非凡力量进行的谋杀!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邪教徒?失控者?还是某个以杀戮为乐的疯子?
不管她是谁,她都触犯了值夜者的底线。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克莱恩心底升起。守护普通人免受非凡力量的侵害,这是他成为值夜者时立下的誓言。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
“不许动!”
一声低沉的喝令,打破了小巷的死寂。
克莱恩从阴影中一步跨出,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持枪姿势。
黑色的左轮手枪稳稳地指向那个女人的后背,冰冷的枪口仿佛凝聚了整个巷子的寒意。
“值夜者!把手举起来,慢慢转过身!”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女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撞破罪行的惊慌失措。
她甚至没有立刻举起手。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过了几秒钟,她才缓缓地收回那只“行凶”的手,然后,用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慢慢地转过身来。
当她的脸完全暴露在克莱恩眼前时,克莱恩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美得颠倒众生,美得超凡脱俗。
她的眼眸深邃得像一汪寒潭,里面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既没有被抓现行的恐惧,也没有杀人后的快感,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克莱恩,看着他手中那把致命的左轮手枪,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好奇。
克莱恩被她这种反应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不对劲。
一个杀人凶手,在被值夜者用枪指着的时候,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个局外人。
这种极致的平静,在克莱恩看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她对自己高超的演技有着绝对的自信;要么,是她的实力已经强大到完全不把一个官方非凡者放在眼里。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眼前的女人极度危险。
克莱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枪的手更加稳定了。
“我再说一遍,把手举起来!”他加重了语气。
女人终于有了反应,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克莱恩的话。
然后,她用一种轻柔得仿佛在谈论天气的语调,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冷中带着一丝磁性,但说出的话,却让克莱恩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
“谋杀?”
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自嘲。
“这位先生,你总是如此相信自己的眼睛吗?”
这句反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克莱恩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吗?
当然!他亲眼看到她出手,亲眼看到那个人死去!证据确凿!
“我看到了你所做的一切。”克莱恩的声音冰冷,“你用非凡能力杀了他。”
“杀?”女人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克莱恩的肩膀,望向巷口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不,我只是……让他解脱了而已。”
“解脱?”克莱恩简直要被气笑了,“你管这叫解脱?你有什么权力替别人决定解脱的方式!”
他一边说着,一边保持着警惕,慢慢向那个倒地的“受害者”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