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确认情况,收集证据。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探向那人的颈动脉。
没有脉搏。
他又将手放到那人的胸口。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冰冷。
他开启灵视,观察着尸体上残留的灵性。
然后,他愣住了。
他预想中那种充满了怨恨、痛苦和不甘的灵性残留,完全没有出现。
恰恰相反。
尸体周围的气场,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详。那是一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彻底放松的宁静。
甚至,他能感觉到,那刚刚离体的灵魂,在消散前,留下的是一丝淡淡的……感激?
感激?
怎么可能!
一个被谋杀的人,怎么会感激杀死自己的凶手?
克莱恩彻底懵了。
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握着枪的手,第一次出现了不易察觉的动摇。
就在克莱恩因为灵视所见的景象而陷入巨大困惑时,那个神秘的女人又有了新的动作。
她完全无视了克莱恩手中那把随时可能射出子弹的枪,迈开脚步,朝着巷子另一边的阴影处走去。
那里,还蜷缩着另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流浪汉,他正靠着墙壁,发出剧烈而痛苦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让他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凹陷的眼窝里,是一双被病痛折磨得毫无神采的眼睛。
看到女人的动作,克莱恩的神经瞬间绷紧。
“站住!”他厉声喝道,枪口再次牢牢地锁定了她,“不准再动!你想做什么?”
女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侧过脸,半张绝美的容颜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疏离和不真实。
“做什么?”她轻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你听不到吗?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克莱恩愣了一下。
他集中精神去听,果然,那个流浪汉的呼吸声异常粗重,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就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充满了杂音和阻碍。
“他的肺里已经长满了石头,那是工厂留给他的‘纪念品’。没有药能治好他,他甚至连买一块黑面包的钱都没有。活着,对他来说,只是在无休止地重复吞咽玻璃的酷刑。”
女人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所以,我打算给他一场无痛的、安详的睡眠。”
她转过头,深邃的眼眸直视着克莱恩,那目光平静而坦然,仿佛在等待他的审判。
“这,就是你要阻止的‘恶行’吗?”
这句问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克莱恩的心上。
恶行?
阻止一个饱受折磨的人获得安宁,这算是正义吗?
可放任她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这又算什么?
克莱恩感觉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团浆糊。他所信奉的、黑白分明的正义准则,在这一刻,被染上了一层无法看透的灰色。
他是一个值夜者,他的职责是守护。
可是,当生命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无法解脱的痛苦时,守护,又意味着什么?
是守护他们活着的权利,还是守护他们被痛苦折磨的权利?
他的手,握着枪的手,感觉有千斤重。
那冰冷的金属,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灼烫。
“你……你到底是谁?”克莱恩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强硬一些,但连他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动摇,“你有什么权力,擅自决定他们的生死?”
这是他作为值夜者,最后的质问。
也是他内心挣扎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她只是一个以“慈悲”为借口的疯子,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然而,女人的回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没有像克莱恩想象的那样,搬出什么神灵的旨意,或者高深的哲学理论来为自己辩解。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更加疲惫,也更加平静的声音,反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相信这世上存在一条‘线’吗?”
“线?”克莱恩皱起了眉头,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
“是的,一条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真实存在的‘斩杀线’。”
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某种魔力,让整个巷子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它不是用刀剑划出来的,而是由贫困、疾病、遗忘和绝望……共同编织而成。”
“当一个人的人生,他所拥有的一切,他的价值,他的希望,他的社会关系,全部跌穿了这条线之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巷子里那些在阴影中苟延残喘的身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沉的悲悯。
“……社会,就会默认他已经‘死亡’了。他的肉体或许还活着,但这本身,只是一种被延迟了的、毫无意义的残忍。”
“斩杀线?”
克莱恩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一种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感觉,自己似乎正在触及一个极其危险,却又无比真实的,隐藏在这个世界表象之下的黑暗法则。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个颠覆性的概念。
而那个女人,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她抬起手,指向墙角另一个因为剧烈咳血而昏迷过去的工人,他的口袋里,露出了一角被汗水和污垢浸透、攥得皱巴巴的工资单。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冰冷:“你看到那个人口袋里的数字了吗?”
克令下意识地看去,那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模糊地印着几个数字。
“那不只是他的工资。”
女人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是他‘锅炉’里的‘蒸汽压力值’。”
第61章 特莉丝:你就是克莱恩·莫雷蒂吧?
“锅炉?”克莱恩的灵性直觉被这个奇特的比喻触动了。
“在我们这个七大正神庇护下的世界,或者说,在廷根,在贝克兰德,在所有这些所谓的文明城市里,每个人从一出生,就被牢牢地焊进了一个无形的社会锅炉里。”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宣读一本机械维修手册上的定律。
“你的健康,你的手艺,你的家庭背景,你的信用,你的人际关系……所有这些,都是你用来燃烧的‘燃煤’。”
“你必须不停地往自己的锅炉里添加煤炭,让它燃烧,产生蒸汽——也就是你的劳动,你的价值,你存在的意义——以此来维持锅炉的压力,推动你的人生这台机器不断向前,不至于停滞,更不至于倒退。”
这个比喻……
克莱恩的心头猛地一震。
他不是不学无术的莽夫,作为一名来自现代地球的历史系毕业生,他对社会学、经济学有着基本的了解。
他瞬间就明白了对方话语里的深刻含义。
对于鲁恩这种社会形态来说,这是一个何等精准,又何等残酷的比喻!
他想起了自己,妹妹和哥哥为了他的学费和生活费节衣缩食,那不就是在拼命地为他这个“锅炉”添加“燃煤”吗?
而克莱恩,努力学习,考入大学,找到工作,成为值夜者,获得薪水和地位,这不就是在拼命地产生“蒸汽”,维持“压力”,以求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立足吗?
魔女没有理会克莱恩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她继续用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剖析着这个世界的冰冷构造。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巷道里,那些在阴影中蜷缩着、颤抖着、呻吟着的人形。
“但是,任何锅炉,都有它的设计极限,也有它的安全运行标准。”
“当你的‘燃煤’,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一次无法挽回的工伤,一次愚蠢的投资失败,或者因为失去了所有能为你提供支持的亲人而消耗殆尽,跌破了某个临界值……”
“……你的锅炉,就再也无法产生足够的蒸汽压力了。”
她的声音陡然一冷。
“到那个时候,整个系统——那些曾经对你笑脸相迎的债主,和蔼可亲的房东,拍着你肩膀称兄道弟的工头,甚至是你自己的身体——就会像一台过热的、即将爆炸的锅炉一样,开始对你施加反向的、毁灭性的压力。”
克莱恩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的灵性直觉,让他仿佛真的“看到”了她所描述的场景。
他看到,巷子里那些濒死之人的身上,缠绕着一根根无形的、正在不断“漏气”的管道,那些管道曾经输送着维持他们生命的能量,但现在,却在疯狂地向外逸散着他们最后的气息。
而更可怕的是,他看到有更多黑色的、粘稠的、代表着“系统压力”的能量,正从四面八方,顺着那些管道倒灌进他们的身体里,加速着他们的崩溃。
“……临界值?”克莱恩艰难地吐出这个词,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的。”
魔女点了点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一条看不见,但绝对存在的‘压力崩溃临界线’。”
她抬起手,再次指向那个因为肺部疾病而痛苦不堪的流浪汉。
“就像他。他的肺已经被工厂的粉尘彻底侵蚀,变成了筛子。他再也无法从事任何能够糊口的工作,他的‘燃煤’已经耗尽。他拿到的那点可怜的补偿金,买不起昂贵的药品,也付不起一间能见到阳光的、干净公寓的租金。”
“他失去了作为‘工人’这个身份的最后价值,对于推动社会机器运转而言,他已经是一个废品。所以,社会系统便不再需要他维持压力了。”
“于是,你看到了,系统的压力开始倒灌——疾病会以十倍的速度吞噬他的身体,冬夜的寒冷会像刀子一样侵蚀他的骨髓,无尽的饥饿会日夜折磨他的肠胃,那些他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务,会像绞索一样勒紧他的脖子。”
“他会被从正规的住房体系里‘排泄’出去,从医疗体系里‘排泄’出去,甚至,会从他曾经熟悉的社区、朋友、亲人的记忆里‘排泄’出去。最终,流落到这里,等待着身体这台破旧机器的最后一颗螺丝彻底崩飞。”
说到这里,她终于停了下来。
整个小巷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个流浪汉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
克莱恩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他不是在听一个杀人凶手的狡辩,他是在……旁听一场对这个时代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