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骆冰和程灵素,拍着周济的肩头,饶有深意道:
“情义二字,最是难解。小兄弟,不得不慎重对待啊......莫辜负、莫辜负!”
......
三人自正阳门入京师,穿过熙攘的街市,来到南城一处静僻的院落。
这里闹中取静,看起来只是普通富户人家,实则正是红花会新的据点。
步入院中,早有会中兄弟等候。
穿过两进院子,来到大堂,只见堂内已坐满了人。
正中央,一个面如冠玉的贵公子稳坐高堂之上。
他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玉带,手持折扇,乍看之下倒像是个赶考的书生。
然而,他眉宇间自有一股贵气,谈吐举止虽文雅又不失侠义之风。
陈家洛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是名满东夷的红花会总舵主。
当然,也是东夷朝廷的头号通缉犯。
眼见三人步入厅内,陈家洛当即起身相迎,面带温和笑容。
“早在回疆之时,我就听赵三哥说,会里又添了两位豪杰。”
“周老前辈已然见过,今日总算是见到周兄弟了!”
他打量着周济,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好奇。
周济也在打量着他,看起来倒像是条人中龙凤,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绣花枕头了。
他当下只淡淡笑道:“总舵主少年英雄,统率群雄,在下也是耳闻已久了。”
这话听来客气,却少了应有的热络。
文泰来眉头微皱,正想开口抬举一番陈家洛,却听另一个和气的声音道:
“都是自己人,不必说这些虚话了。快来坐下,商议正事要紧!”
应声望去,是一个白袍老者,身材微胖,面容慈祥。
他留着长长的黑须,末端梳作小辫,这扮相看上去就有几分大师气度。
周济瞧他坐在无尘道长身旁,便知他就是红花会的三当家赵半山了!
以“和光同尘”四字来形容他是最合适不过。
“赵三爷!”周济向着他拱了拱手,语气明显比对陈家洛要恭敬许多。
赵半山笑着挥了挥手:“周小弟,你与无尘结义做了忘年交,无尘比我还大了几岁。你叫他老哥,叫我三爷,岂不乱了辈分!”
他捋了捋须辫,笑眯眯道:“如此,你也叫我一声老哥,如何?”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俱是心头一惊。
赵半山在会中虽是最好说话之人,行走江湖又极爱交朋友,但却从不轻易和人拜把子。
就是在会中,赵半山也只有无尘道长这么一个结义兄弟。
即便是文泰来,在他们面前也还差了半截!
毕竟当年,赵半山和无尘二位,可是跟着于万亭老舵主一起开创红花会的元老。
文泰来这个四当家,也不过是半路入会。
论武功、论资历,始终都差了半截。
可就是这样两位元老级的人物,却都先后向周济抛出了橄榄枝!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文泰来、余鱼同等人更是神色复杂。
这等待遇,叫在座众人如何不羡慕惊诧?
周济知晓赵半山的性情,恰如苗人凤所说,红花会中也就赵半山和无尘二人,算是真正的英雄豪杰!
“赵老哥!”
他只叫老哥,却不叫三哥,便是抛开红花会排名,和赵半山单独论交了。
赵半山哈哈一笑,拍着周济的肩膀道:“周老弟,老哥别的本事没有,以后要什么吃喝玩乐的,老哥全能给你弄来。京城这块地儿,我熟!”
骆冰见到这一幕,心中自是大喜。
她来时还担心周济同总舵主合不来,如今见赵半山如此赏识于他,自是替他感到高兴。
“济弟,别听赵三爷说的谦逊,他老人家可是无极门第一高手,暗器功夫天下无双!”
“骆丫头,你可别取笑我了!”赵半山摆摆手,笑道,“你爹的飞刀功夫,你也尽数学去了,如今青出于蓝啊!”
原来赵半山和骆冰的父亲骆元通还是故交,当初就是赵半山领着文泰来救下了骆冰。
因此他一直都只管骆冰叫“丫头”。
“我这点微末伎俩,比起千臂如来,还差得远呢!”
骆冰这么一打岔,众人都觉好笑,厅内气氛也不再那么严肃。
“四嫂,你们此去可有遇到危险?”坐在角落的余鱼同眉宇间带着几分忧郁。
话音刚落,文泰来便转向程灵素,朗声问道:“咦,敢问这位姑娘是?”
众人这才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周济身旁的程灵素。
她衣着朴素,不施粉黛,看上去就像个乡下丫头。
起初大家还以为是周济的侍女。
但文泰来知道周济这人不可能带个“累赘”在身边,这才问询。
不等周济开口,骆冰已代为介绍道:
“这位程姑娘可非等闲,她乃是毒手药王的传人,医术神乎其技。苗大侠叫人暗算瞎了眼,便是由她治好的!”
听到“毒手药王”四字,红花会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实在是此人凶名太甚,江湖中提起药王,人们更多记得的是他毒死过多少高手,而非救过多少人。
“原来是毒手药王高足,失敬失敬!”、
陈家洛作为总舵主,自然不能失礼,当即拱手行礼。
听到“毒手”二字,程灵素眉头微皱,当即纠正道:
“这位公子倒是说错了,我师父他老人家一生也未曾施毒害过一个无辜之人。他曾说过,药王他当不起,毒手也是不喜的。江湖中人以讹传讹,实非师父本意。”
余鱼同见她说话也不大客气,心道: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难怪能走到一起去!
他心思一转,又道:不过如此也好,他有这野丫头相伴,那么便不会与我......
想到此处,余鱼同当即开口:“程姑娘,这位是我们的陈总舵主。你既是周兄弟的朋友,便是我们红花会的朋友,还请落座吧!”
文泰来和骆冰都是一诧。
这十四弟,待人向来冷淡,尤其对女子更是保持距离,何时如此主动过?
难不成,他......看上人家了?
这可不成!
文泰来和骆冰却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叫了一声。
众人心思微妙,赵半山已拉了周济在自己身旁坐下,又对程灵素和蔼道:
“程姑娘,且先坐下说话。待正事商议完了,我带你们到京城中逛耍一番,如何?京城繁华,确有许多可看之处。”
程灵素虽不识得红花会任何一人,却不难瞧出众人心思。
这位赵半山老爷爷慈祥和蔼,目光真诚,倒让她印象不错。
“谢过赵老哥了!”她微微一笑,也在周济身旁坐下。
见她居然跟着周济叫老哥,赵半山一点儿不生气,仍旧笑呵呵的,捋着须辫道:
“好,好,这声老哥叫得亲切!”
或许是有“外人”在场的缘故,负责主持会事的“总管”文泰来,只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简而言之,红花会此次入京要干的第一件大事,居然是陪同陈家洛前往京畿祭祖!
第62章 八卦门
京城中,赵半山领着周济和程灵素四处逛耍游玩。
街道上熙熙攘攘,满眼繁华。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布幌飘扬。
卖包子的、卖茶水的、卖胭脂水粉的、捏面人的、酒楼吆喝的......京城果真是热闹而富庶。
周济见一旁有老叟扛着草靶,上头插满晶亮鲜红的糖葫芦,便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一串,递给程灵素。
程灵素接过,轻轻咬了一颗,外头糖壳脆甜,里头山楂微酸,叫她眼角弯了弯。
周济转向赵半山,打听道:
“赵老哥,这京城如今是什么光景?我瞧街上带刀佩剑的江湖人,似乎比往日多了不少。”
赵半山捻了捻须辫,目光扫过人流中几个步履沉稳、目光精亮的汉子,缓声道:
“此次朝廷召开天下掌门人大会,整个东夷大大小小有一百二十多家武林门派,全都汇聚在这京师云城之中。”
他声音压低了些。
“福康安向江湖中一共发出二十块金牌。要武林各派之人互相争斗,持有金牌之人,才有资格进入他的帅府,参与最后角逐。”
他摇了摇头,叹道:“各门各派之人,又有几人不知此乃朝廷分化武林的阳谋?然,人心不足!”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朝廷赐下重赏,各派说是比武切磋,其实就是生死厮杀。”
“今日你打死我派高手,明日我便要找你派掌门复仇……梁子一结下,一来二去,就成了解不开的血海深仇。”
赵半山说得通透。
道理大家也都懂,但还是那句话,人心不足!
是以,这天下掌门人大会,根本就是无解的阳谋。
“福康安要借机网罗武林中的高手,为的也是要利用他们来对付我们红花会。因此,这天下掌门人大会,我们非得给他搅黄了不可。”
赵半山前一秒还气势汹汹,下一秒见着了街角一个搭着凉棚的茶摊,当即笑哈哈道:
“不说这些败兴的,到了京城,这大碗茶需得尝尝!”
周济和程灵素跟着赵半山坐下。
茶摊老板麻利地拎着长嘴铜壶过来,给三人各上了一碗褐盈盈的茶水。
粗瓷大碗摸着温润,里头茶汤尚冒着丝丝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