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用大缸大壶沏好的,一文钱一碗,过往行人都能吃了解渴。”
赵半山一边说着,一边捧起碗来,凑到嘴边啜了一大口,眯起眼,喉头滚动。
半晌方才舒出一口气,心满意足道:“这大碗茶,虽是高沫,但胜在价格实惠,喝的是个痛快、解乏。”
所谓高沫,就是茶叶铺把好茶筛下来的碎末混在一起,便宜出售。
虽是碎末,但冲泡后香气依然浓郁,虽形碎但味不减,多种好茶碎末混合之后,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周济和程灵素也各自端起大碗,学着赵半山的样子抿了一口,却只觉茶水温吞,没尝出什么特别滋味。
赵半山这时笑道:“这茶,得大口喝,才有滋味。”
二人点头照做,捧起碗来连喝几大口。
热茶入腹,一股暖意散开,唇齿间果然泛出混杂的茶香,虽不精细,却有种粗犷的妥帖。
程灵素放下碗,轻轻“唔”了一声。
“赵老哥,果真是吃喝的行家!”
周济竖起大拇指称赞了一声。
程灵素一边用袖口拭了拭唇角,一边低声冒出“老饕”两个字来。
赵半山笑得更开心了。
“旁人唤我千手如来、万臂观音,我都不甚在意。倒是你们这吃喝行家、老饕的叫法,老哥爱听!”
他将茶碗一搁,站起身道:“走,我再带你们去泰丰楼尝一尝檀身白凤,那可是天下少有的美味……”
话落,三人正要起身,却听见东头街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石板路“嘚嘚”作响,其间夹杂着几声厉喝:
“闪开,快闪开!”
只见六骑快马在闹市街道上横冲直撞而来。
马上之人皆身着官服,当先一人面色倨傲,挥鞭驱赶路人。
一路鸡飞狗跳,瓜果摊子被撞翻,行人惊叫着向两旁退避。
周济眉头一皱,这一行马队已冲到茶摊近前。
一个提着菜篮的妇女受惊,忙牵着身旁小女孩向旁边躲去,慌乱中踩到一块果皮,滑了一跤。
那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也被带得摔坐在地,愣了一瞬,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为首那匹快马距离母女仅有丈余,马上官人却是不避不让,也不勒马,反而一夹马腹,径直向前冲去。
眼看着马蹄就要踏中那小女孩,忽地一道极细微的破空之声响起——
只听马儿“吁”的一声惨嘶,两只前蹄高高抬起,随即屁股一撅,竟将背上的官人猛地摔下地来!
“商大人!”
紧随其后的官差急忙勒住马匹,纷纷跳下,上前搀扶。
这商大人显然也有些武功底子,落马时虽狼狈,仍能勉力稳住身形,只踉跄两步。
可他手掌撑地时,正按在一滩不知谁家泼的馊水上,黏糊糊臭烘烘,叫他顿时恶心欲呕。
商大人甩开众手下,回身便要扬鞭抽打那匹坐骑,却一眼瞥见马屁股上嵌着一枚小小的石子,深陷皮肉,血迹斑斑。
他霍然转身,环顾四周,怒喝道:“谁?是谁打了本官的马!”
街道上霎时一静。
众人无一敢应,卖包子的低下头假装收拾蒸笼,行路的加快脚步,连那哭闹的小女孩也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巴,只余细微呜咽。
商大人脸色铁青,迟步走到那对瑟瑟发抖的母女面前,高高地扬起手中马鞭,厉声道:
“刁民,竟敢拦本大人的路!”
鞭子带着风声眼看要落下,忽地又有一粒石子不知从何处飞出,“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打在商大人的官帽上!
那顶官帽应声横飞出去,竟似有人牵引般,直直落在后方一名官差手中。
这力度与准头,若是再往下偏个几分,恐怕商大人当场便要脑浆迸裂。
“大人,有……有高手!”一名官差颤声道。
“废话,需要你来说!”
商大人面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茶摊、酒楼、街边每一个角落,却只见寻常百姓惶惶不安的脸,未能发现半点端倪。
他不甘心地瞪了眼前那面如土色的妇人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还不快滚!”
那妇女如蒙大赦,抱起小女儿,连篮子也顾不上捡,踉跄着躲进了旁边小巷。
商大人夺回官帽,拍去灰尘戴好,转身上了另一匹马,对着众官差冷声道:“走!”
马蹄声再度响起,一行人匆匆向西而去,街面上只留下狼藉与窃窃私语。
待到这小风波渐渐平息,吆喝声、谈笑声才重新浮起,仿佛方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周济望向对面云淡风轻、正慢悠悠啜着最后一口茶水的赵半山。
方才出手的正是他。
在桌下屈指轻弹,两颗石子悄无声息地救了那对母女。
周济不禁好奇道:“老哥,刚刚那人是谁,竟敢在闹市策马行凶……”
这京城不比别处,闹市明令禁止驰马,敢如此肆无忌惮的,绝非寻常纨绔。
赵半山将碗中残茶饮尽,抹了抹嘴,叹道:“刚刚那人,正是福康安府上的侍卫总领。”
见周济面露恍然,听他接着道:
“他叫商宝震,其父商剑鸣,乃是八卦门王老拳师的亲传弟子。可惜……”
赵半山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周济却已明白那未尽之言。
八卦门乃是东夷武林十大门派之一,声名赫赫。
商宝震出身如此名门,本可在江湖中挣得一席之地,却甘为朝廷鹰犬。
非但为虎作伥,更纵马闹市、欺压百姓。
而且观其方才反应与身手,分明是学艺不精,武功稀疏平常,空有门第之名,却无侠义之实。
“走吧。”
赵半山已抛下茶钱,站起身来,脸上复又浮起那爽朗的笑容:
“烤鸭需得趁热吃,凉了便欠些风味了。”
第63章 无极往事(求追读)
听赵半山谈及八卦门之事,周济顺带问道:
“赵老哥,这东夷武林十大门派,有哪十个?”
赵半山捋了捋须辫,当即介绍起来。
这十大门派中排行第一的,却是佛门势力。
“云城外莲山上的清凉寺,与少林北支同气连枝,更是东夷人的皇家寺庙。”
“当年的东夷福灵皇帝便在此出家为僧。寺中高手如云,只是向来不轻易涉足江湖纷争,故而声名不显。”
“其次是沧山之上的青松观。无尘老兄便出身于此……”
这个周济倒是晓得。
张真人和七名老道并称太和八友,其中一位青松道长远赴云州沧山修行,开宗立派,创立了青松观,实为武当北支。
单是前面这两家,便能瞧出端倪——
少林和武当虽远在中原,其枝蔓却已深深扎入东夷武林。
这便是天下两大宗派绵延百载的底蕴!
接着,赵半山如数家珍:
“再往下,便是天龙门、三才剑门、黑龙门、鹰爪雁行门和玉笔山庄这五家。”
他顿了顿,特意指向其中一门:“这三才剑门原本只是二流势力,却因出了个‘甘霖惠五郡’的大侠汤沛,名声鹊起,才一跃跻身十大门派之列。”
周济听罢,心中暗哂。
他知晓那汤沛表面仁义,实则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只是这话此时不便说破。
“此外,”赵半山语气微沉,“幽州大雪山之中,还有个血刀门。此派行事狠辣,多行不义,虽是邪魔外道,但门中武功诡谲狠戾,实力颇强,不容小觑。”
听到“血刀门”三字,周济心头一动,立时想起那个狡诈如狐、凶残似狼的光头老祖。
“最后,”赵半山说到此处,脸上浮现一丝谦和的笑意,“便是我所在的无极门了。”
他虽将本门置于末位才提,但周济早知,无极门真正的实力与声望,在东夷武林中却仅次于青松观,稳居前三。
“说来,我无极门与武当正宗亦是渊源颇深。”
赵半山眼中泛起追忆之色。
“六十多年前,我门董祖师与武当张真人在中原携手开创无极门。董祖师早年自西域狂人处习得一门至刚至猛的拳法,张真人则从其拳理中受到启发,另辟蹊径,开创了刚柔并济的太极秘拳!”
他语气渐转低沉:“可惜,后来不知何故,二位祖师竟生隙决裂,并相约决斗。”
“董祖师败走后,心灰意冷,远遁东夷,隐居于月山寺中。其后,他将那至刚拳法的一部分传承了下来,便是如今的八极拳!”
董祖师传下的八极拳?
周济心中大惊。
他万万没想到,八极拳,竟然能和张老道扯上关系!
“张真人认为董祖师所授拳法,刚猛易折,杀伐太重,故以太极阴阳调和之理加以改造、融汇,这才有了后来完善的无极八诀。”
赵半山悠悠道:
“所谓无极者,太极八极和合也。”
所以,无极=太极+八极?!
周济心中的惊愕已如浪潮翻涌。
没想到赵半山背后这门派,竟藏着如此曲折离奇的往事。
而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头。
赵半山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周兄弟,你入京之时,可曾看见永顺门城头上……悬吊的那具遗骸?”
周济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那黑沉沉城门楼上的不朽身影,任谁见过都难以忘却。
难不成,那位被钉死的宗师,还能与无极门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