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帅府内外一片寂静,唯有巡逻卫士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
陈友谅挥退左右,屏风后面突然走出一道身影,沉沉笑了两声:“你可知道,为何徐寿辉从濠州城回来后性情大变,开始以朱元璋马首是瞻,不计代价供应粮草军械?”
“为何?”陈友谅对突然出现的人影并不意外。
“呵呵…”
那人影缓缓吐出三个字来:“生死符!”
“生死符?”陈友谅一怔,“这是什么?”
“一种暗器武功,一旦被种下,生不如死,无药可解。”
“难怪…”陈友谅若有所思,紧接着兴奋道:“我还道这天下间的这些枭雄一下子变得如此乖顺,竟然真的响应朱元璋的调令,原来是使了这等手段,若是我将这一消息散播出去,你猜天下义军、明教教徒会如何看待这位教主?哈哈哈哈!”
但紧接着,他又意识到了不对劲,“朱元璋武功盖世,若是潜入府中,对我行刺杀之事…”
“这个你无须担心,你是‘昆仑’选定的人,未来的天下共主,他朱元璋敢来,我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这人自信满满,言语间并不将朱元璋放在眼里。
凡俗的武功练到顶峰,也突破不了天人界限。
陈友谅虽然满腹疑虑,但也只能暂且相信。
此人是在他诛杀徐寿辉、势力稳固后突然找上门来的,说他有天下共主的气象,要辅佐他成就大业。
他自称‘昆仑’中人,并非是昆仑派的‘昆仑’,武功玄妙无比,有神鬼莫测之能,以陈友谅的眼界,能看出此人要比他师父成昆高上不知多少倍。
第二百三十一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时至深秋。
大都已被一层薄薄的寒霜笼罩,皇城以西的丞相府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肃穆。
议事厅的雕花窗棂紧闭,将塞外的寒风隔绝在外,厅中燃着三鼎龙涎香,青烟袅袅,两张威严肃穆的面容隐隐约约。
脱脱身着一袭紫色蟒袍,端坐于主位,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须已染秋霜。
他是大元的擎天之柱,官拜中书右丞相,总领朝政,此刻却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案几上的舆图,眼神中满是疲惫与忧虑。舆图上,朱红的标记密密麻麻,将江南半壁染得一片赤红。
下首的锦凳上,坐着的汝阳王身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双目炯炯,眉宇间掠着一抹的沉郁。
两人都是元廷的柱国大臣,勉力维持着这风雨飘摇的天下局面,汝阳王更是领兵在外,若非韩山童身死、刘福通重伤,明教的各路兵马都乱作一团,他此刻还真没法出现在丞相府上。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烛火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侍女奉上的香茗早已凉透,两人却未曾动过一口。
良久,脱脱才缓缓抬手,指尖落在舆图上那片标着‘金陵’的区域,声音沙哑:“王爷,你看,这朱元璋占了金陵,改名应天,以此为根基,并了张士诚的地盘,声势已是越来越盛了,他在此处遥控明教各路人马与我们拼杀,使得我们疲于奔命,他自己则是堂而皇之地积蓄力量,就等给我们致命一击。”
汝阳王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眉头拧得更紧:“丞相所言极是,这朱元璋已然成了我等心腹大患,只可惜当日在濠州没能将他拿下,其手段之狠辣,谋略之深远,远超同辈。而且此人军纪严明,所到之处,开仓放粮,笼络民心,江南百姓竟多有归附者。
更可怕的是,此人位居明教教主,总摄天下兵马,武功盖世,近乎无懈可击,我们奈何不了他半分。”
脱脱长叹一声,拿起案几上的一封密报,递给汝阳王:“你且看看这个,陈友谅弑杀徐寿辉,吞并了天完政权的数十万大军,占据江汉千里沃土,我前些日子派了人前去劝降,使者回报说他愿意归顺朝廷,接受敕封。
可他提出的条件,却是要朝廷封他为汉王,赐九锡,允许他在江汉之地自行任免官吏,钱粮赋税皆由他掌控,这不啻于国中之国啊!”
汝阳王接过密报,快速浏览一遍,脸色愈发阴沉,猛地将密报拍在案几上,怒声道:“竖子狂妄!陈友谅本是徐寿辉麾下的部将,弑主篡位,已是不忠不义之徒。如今见朱元璋势大,便想借朝廷之力牵制于他,左右逢源,坐收渔利,其心可诛!丞相,此等小人,绝不可信!若是答应了他的条件,无异于养虎为患!”
脱脱苦笑着摇头,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涩声道:“王爷所言,脱脱岂能不知?可如今的局势,容不得我们意气用事啊。
北方有刘福通,连克汝宁、光州、开封,兵锋直指大都,牵制了我朝的数十万主力,若非我暗中派了一位高手将他刺杀重伤,只怕王爷你此时还在军队营帐中,夜不能寐。
南方朱元璋虎踞金陵,步步紧逼,我们已是捉襟见肘。若能暂时招抚陈友谅,让他在江汉之地牵制朱元璋,我们便能腾出手来,先剿灭刘福通,稳定北方局势,再徐图江南。这是无奈之举,也是缓兵之计啊。”
汝阳王沉默了。他知道脱脱说得对。
大元的江山,早已是风雨飘摇,千疮百孔。他们二人,一个在朝主政,整顿吏治,筹措粮草;一个在野领兵,东征西讨,镇压义军,就像是两个苦撑的缝补匠,拼尽全力,想要将这破烂的江山缝补完整,可这裂痕,却越来越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风裹挟着枯叶涌入厅中,吹得烛火一阵摇曳。窗外,大都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远处传来几声更梆,凄清而寂寥。
“丞相,”汝阳王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刘福通重伤,其麾下的关先生、破头潘等人,率军深入辽东,连克辽阳、沈阳,搅得北疆不得安宁,我麾下的将士,已是连番征战,疲惫不堪。
若要刘福通不死,想要彻底将其剿灭,至少还需要十万精兵,百万石粮草。可如今,朝廷府库空虚,赋税难征,这仗,难打啊!”
脱脱闭上双眼,脸上露出一丝痛楚。
他主政多年,深知朝廷的积弊。元顺帝沉迷于声色犬马,不理朝政;朝中奸佞当道,党争不断;地方官吏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若非如此,也不会有这么多百姓揭竿而起。他殚精竭虑,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却处处掣肘,举步维艰。
“王爷,”脱脱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再难,也得打下去!我们是大元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江山,是世祖皇帝马背上打下来的,绝不能断送在我们手中。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会奏请陛下,削减宫中用度,再向江南的富商大贾募捐,凑齐百万石粮草。
兵马的事,还要仰仗王爷。你麾下的‘阿速军’,乃是我朝精锐,还请王爷率领他们,驰援开封,务必将刘福通的红巾军挡在黄河以南!”
汝阳王转身,对着脱脱拱手道:“丞相放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察罕帖木儿责无旁贷!我明日便启程返回边关,整顿兵马,驰援开封。
只是,陈友谅那边,还请丞相三思。此人野心勃勃,若给他喘息之机,日后必成大患。”
脱脱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我心中有数。待北方局势稳定,陈友谅若敢有异心,我便与王爷联手,挥师南下,将他与朱元璋一并剿灭!”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大元的病,已是沉疴难起,绝非一剂两剂猛药便能治愈。
烛火渐渐黯淡,夜色越来越深。议事厅内,两人又开始对着舆图,细细商议调兵遣将之策。他们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千钧,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着数万将士的性命,关乎着大元的存亡。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泛起了鱼肚白。脱脱与汝阳王相视一笑,笑容中却满是苦涩。一夜未眠,两人眼中都布满了血丝。
汝阳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锦袍,对着脱脱深施一礼:“丞相,时间不早了,我该启程了。此去开封,若能剿灭刘福通,我定会第一时间传回捷报。”
脱脱也站起身,送他到厅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爷一路保重。此去凶险,万望小心。大元的江山,还要靠你我二人,撑下去啊。”
汝阳王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脱脱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吹过,卷起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他抬头望向东方,旭日正在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大都的城墙上。
他知道,这盘残棋,已经越来越难走了。
他这个丞相,汝阳王这个统帅,不过是两个苦苦支撑的缝补匠,在这乱世之中,勉力维持着大元最后的体面。
未来会怎样?脱脱不敢想,他只知道,他必须撑下去,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大元,争取一线生机。
晨光渐亮,丞相府的大门缓缓关上。
厅中的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寸,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
陈友谅和元廷的沟通异常顺利,甚至于快得出乎前者的意料,脱脱基本上答应了他的全部条件,没过几天,授封汉王的诏书便来到了他府上。
只不过一转头的功夫,脱脱便将这份诏书昭告了天下。
陈友谅归顺大元,受封“汉王”,节制江汉诸路兵马,赐九锡,许其自行任免官吏、征收赋税。
这则消息,随着元廷的邸报、各路探子的飞骑传信,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的每一个角落。
市井街巷,茶馆酒肆,处处皆是议论之声。
大都城内,元廷官吏弹冠相庆,酒楼里划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陈友谅归顺,朱元璋失一劲敌,看他还能猖狂几时!”“丞相英明,一纸诏书便收服江汉数十万大军,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啊!”酒酣耳热之际,官吏们高谈阔论,仿佛大元的江山已然固若金汤。
也有不少人却只是冷眼旁观,窃窃私语:“陈友谅本是反贼,如今却归顺朝廷,背主求荣,算什么英雄好汉!”“乱世之中,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谁知道这汉王能当几天?”
江汉之地,陈友谅的治下,却是一片压抑。
昔日追随徐寿辉起兵的老卒,听闻消息后,纷纷怒砸军营的酒坛,骂声震天。“陈友谅这贼子!弑主篡位还不够,竟还投靠胡虏,忘了我们起兵是为了什么吗!”“老子宁愿战死,也不愿做元狗的鹰犬!”不少将士连夜出逃,或投奔朱元璋,或遁入山林落草,江汉的军营中,处处可见空荡的营帐,弥漫着人心惶惶的气息。
各路义军的反应,更是激烈。
重伤初愈的刘福通在开封府的帅府内,将密报撕得粉碎,怒喝道:“竖子!无耻之尤!我明教起兵,为的是驱逐胡虏,恢复汉家河山,陈友谅竟甘为元廷走狗,此等败类,他日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说罢,他即刻传令,命麾下大将毛贵率军南下,屯兵颍州,防备陈友谅与元军夹击。
而这则消息,传到应天府时,朱元璋的帅府议事厅内,顿时炸开了锅。
彼时,朱元璋正与徐达、常遇春、李善长等人围在舆图前,商议着接下来的对策。
一名斥候策马奔入帅府,跌跌撞撞地冲进议事厅,高声禀道:“大帅!急报!陈友谅……陈友谅归顺元廷了!元廷封他为汉王,赐九锡,节制江汉兵马!”
“哐当”一声,常遇春手中的酒碗摔在地上,碎裂开来。他猛地站起身,双目圆睁,须发皆张,怒吼道:“陈友谅这狗贼!我早知道他不是好东西!弑杀徐寿辉,如今竟还投靠元狗,当真是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麾下诸将亦是群情激愤,纷纷拍案叫骂。
“这奸贼!当初还派人来与我们示好,转头就降了元廷,真是无耻至极!”
“王爷,末将愿率军两万,渡江攻打武昌,定要将这反骨仔斩于马下!”
“对!打他个措手不及,让他知道背叛明教的下场!”
议事厅内,怒骂声、请战声此起彼伏,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侍卫们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生怕触怒了众将。
唯有朱元璋,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标注着“武昌”的区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笃笃”的声响。
李善长见状,抬手压了压,沉声道:“诸位将军,稍安勿躁!陈友谅降元,固然可恨,但我们此刻切不可意气用事!”
常遇春怒目圆睁,道:“李先生,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这狗贼投靠元廷,做大做强吗?”
李善长轻抚胡须,缓缓开口:“常将军息怒,陈友谅降元,看似占了便宜,实则是把自己架在了火上。
江汉之地的百姓,多是反元义士,他降元之举,已然失了民心;元廷对他,亦是利用居多,绝不会真心信任。此乃取祸之道,不足为惧。”
朱元璋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先生所言极是。陈友谅降元,不过是权宜之计,他的野心,岂会甘心屈居人下?元廷想利用他牵制我,他何尝不想利用元廷的资源,壮大自己,待时机成熟,再反戈一击?”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江汉与应天的交界线,沉声道:“诸位,陈友谅降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先前他弑杀了徐寿辉,用的是对方与元廷暗通款曲的名义,还表明愿意归入明教,我倒是不好对他下手,如今可算是没什么顾及了。”
徐达闻言,眉头舒展,抱拳道:“大帅英明!末将愿率军镇守安庆,防备陈友谅偷袭!”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眼神锐利如鹰隼:“传令下去,整饬兵马,严守边境。陈友谅若敢来犯,便让他有来无回!另外,遣使去江汉,联络那些不愿降元的徐寿辉旧部,许以高官厚禄,策反他们!”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
朱元璋忽然一笑:“叫杨逍他们过来,我们一道去元大都走上一走,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倒是要看看,那丞相脱脱究竟能不能吃下我一招‘降龙十八掌’?”
“什么?不可啊…”李善长大惊,急道:“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今时不同往日啊大帅!”
“我意已决,此事勿要再议!”
第二百三十二章 准备
次日一早。
金陵城外,扬子江水滔滔东去,拍打着岸头乱石,溅起碎玉般的浪花。
晨雾尚未散尽,朱元璋、杨逍、殷天正自城南而出,在江畔寻了一艘乌篷船。
即便李善长等人极力劝阻,朱元璋一句‘寇可往,我亦可往’力排众议,带着麾下明教几人动身秘密前往大都。
本来韦一笑自告奋勇,也要随行北上,以他的轻功最适合做这种暗杀之事,不过被朱元璋调派到江汉之地,刺探陈友谅的虚实去了。
他倒是想要知道,区区一个摇摇欲坠的大元王朝所授封的王爵,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陈友谅转头对着他开炮。
“客官要往何处去?”船头立着的老艄公捋着花白的胡须,操着一口吴侬软语问道。
“北上,过淮河,直抵大都。”朱元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老艄公闻言,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几位客官莫不是疯了?如今江北元军盘查严密,但凡北上的汉人,十有八九要被抓去充军,何况是去大都?那可是龙潭虎穴啊!”
朱元璋微微一笑,从布囊中取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老丈只管撑船,余下的事,不必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