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小区大门,车子汇入城市的主干道。巫行云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看到了什么。
六条车道上,无数辆颜色各异的铁车首尾相接,汇成一条滚滚向前的钢铁洪流。
它们在十字路口停下,又在某种无声的号令下同时启动,整齐得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街道两侧的楼房高得不像话,不是一座两座,是整条街、整个视野范围之内,全部是这样高耸入云的庞然大物。
她仰起头,试图看清最近那栋楼的楼顶,脖子仰到了极限,也只看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刺目光芒,一层一层地向上堆叠,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天空中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
巫行云猛地抬头,透过天窗,看到一只银白色的钢铁巨鸟从头顶掠过。
那巨鸟的双翼平直地展开,翼下挂着两个圆筒状的东西,尾部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烟带。
它飞得那样高,那样快,那样理直气壮,仿佛这片天空本来就是属于它的。
巫行云的手指死死扣住了座椅边缘。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她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转动着,拼命地吸收着车窗外汹涌而来的每一帧画面,高楼,车流。广告牌。红绿灯。
斑马线上等待的人群穿着短裙露出整条腿的年轻女孩。
骑着两个轮子的铁车在车流中穿梭的外卖员。
玻璃幕墙上滚动播放的巨大屏幕,里面一个漂亮的女人正在对着她笑。
她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重组、再崩塌、再重组。
车子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附近停了下来。
宁川找了个停车位,熄了火,转过头看向巫行云。
这位威震西域数十年的天山童姥、灵鹫宫尊主、逍遥派大师姐。
此刻正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商业广场,表情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不是冷漠,是大脑过载了。
“这里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仙界吗?”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车外的喧嚣吞没。
宁川笑了笑。
他没有嘲笑的意思。
一个在古代世界活了将近一百年的人,第一次被扔进现代都市的核心地带,没有当场崩溃已经算是心志坚韧了。
“对你们世界的人而言,也算是仙界吧。”他推开车门:“走,童姥,带你吃汉堡。”
……
商业步行街上人来人往。周五的傍晚,下了班的年轻人和放学的大学生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手机店里放着节奏感极强的音乐。
烤鱿鱼的铁板上滋滋冒着白烟,空气里混杂着芝士、辣椒粉、糖浆和油炸食品的香气。
霓虹灯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流动的彩色光河。
巫行云跟在宁川身边,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她的脖子一直在转。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每一个方向都有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一个女孩举着手机对着自己,嘟着嘴比了一个手势,然后屏幕上咔嗒一声留下了一张照片。
巫行云盯着那个女孩看了很久,直到对方走远。
巫行云的目光追着那团粉红色的云朵移动,直到它消失在人群中。
食物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每一种都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甜的、辣的、酸的、奶油的、炭烤的、油炸的,几百种气味在这条街上空混成一锅浓稠的汤,呛得她有些发晕。
宁川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让她自己看。
一百年的想象力是有边界的,而今天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边界彻底打碎。
肯德基的门店在步行街最显眼的位置,白底红字的招牌,落地玻璃窗擦得锃亮。
推开门,一股暖烘烘的炸鸡味扑面而来。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所有人都面色红润。
墙上挂着的电视正在播放新品广告,金黄酥脆的鸡翅在慢镜头下滴着油光。
点餐台后面的菜单板上列着几十种食物的图片,每一张都拍得鲜艳诱人。
柜台后面的收银员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甜美笑容。
她的目光先落在宁川身上,然后自然而然地向下移动,落在了巫行云身上。
然后她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不是因为认出了什么。是因为这个小女孩长得太好看了。
收银员在这家肯德基干了一年多,每天要见几百个客人,带孩子的家长不知道见过多少。
但长成这样的小女孩,她从来没见过。
白白净净的脸蛋,精致到不像话的五官,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用一根碧玉簪子挽着,穿着一身她叫不出款式的素白色裙子。
不是童装店里卖的那种层层叠叠的公主裙,而是更简洁、更素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贵气。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那不是一个小女孩该有的眼神。
太沉了。太静了。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帅哥,你妹妹好漂亮啊!”收银员由衷地夸赞道,旁边一个正在配餐的姑娘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跟着点头:“哇真的好漂亮,像个小仙女!”
宁川差点笑出声。百岁萝莉,妹妹,小仙女。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杀伤力实在太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巫行云,她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寒光正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聚集。
但她越是这样,宁川越想笑。
“哈哈,对,这是我妹妹。”他伸手在巫行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
巫行云的脑袋被拍得微微低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怒目圆瞪,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小子。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咬得嘎嘣响。要不是周围人太多,她绝对一掌天山六阳掌拍过去。
她巫行云纵横西域六十年,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见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如今居然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子叫妹妹。
要是江湖中任何一个人敢这样对她,早被种下生死符,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后再一掌毙了。
旁边的收银员和配餐姑娘听到巫行云开口,同时露出了一种非常微妙的表情。
那个声音,不是八九岁小女孩应有的清脆童音。
太低了,太沙哑了,太有压迫感了。像是一个成年女人的声音从小女孩的身体里发出来。
这中间的错位让她们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一瞬。
但她们很快便自行脑补出了解释,可能是感冒了,嗓子哑了。小孩子嘛,感冒很正常。
巫行云冷冽的目光扫向那两个女孩。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的威压,那种威压,是她用将近一百年的时间。
用无数条人命,用整个灵鹫宫和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绝对统治权一点一点垒起来的。
那两个姑娘被这目光一扫,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们说不出为什么,但被这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盯着的瞬间,后背蹿起了一股凉气。
宁川赶紧止住笑意,侧身挡在了巫行云和收银员之间。
他知道巫行云的脾气。霸道,易怒,出手不容情。
虽然来到现代之后她对陌生人的容忍度高了一些,主要是因为她还没搞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敢轻举妄动。
但真要惹急了,她抬手拍死两个收银员,一点心理负担都不会有。
“童姥别跟她们一般见识。”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这形象,难免让人误会。”
“哼。”巫行云冷哼一声,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再计较,不是因为不生气了,是因为宁川说的对。
她在这个世界的外貌就是一个八九岁的女童,而女童是不应该有这种眼神和这种声音的。
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那两个姑娘的错,是李秋水的错,她心里默默把李秋水又恨了一遍。
宁川点了一个全家桶,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巫行云在他对面落座,坐下去之后桌面刚好到她的胸口。
她看着面前这一堆金黄色的、散发着陌生油脂香气的食物,目光从炸鸡块移到薯条,从薯条移到蛋挞,从蛋挞移到可乐。
每一样东西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炸鸡块外面裹着一层金黄色的酥壳,咬开之后里面的肉汁会烫到舌头。
薯条细细长长,蘸了红色的酱料之后味道变得又酸又甜。
蛋挞的边缘酥脆,中间却是软的,滑的,甜的,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在舌尖上化开的触感像丝绸。
她每样都尝了一口。吃得很慢。咀嚼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认真分析每一种食物的成分和制作方法。
吃完了,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端起可乐喝了一小口,微微眯了眯眼睛。
“你们这个世界……”她放下可乐,目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望向外面灯火通明的步行街:“确实比灵鹫宫有趣。”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接下来的两天,宁川带着巫行云把现代世界最具有冲击力的东西体验了一遍。
高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山峦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向后飞掠。
车厢内的电子屏显示着当前时速,三百零六公里。
宁川把这两个字念给她听,然后换算成她能理解的概念:比江湖上最快的轻功还要快上十几倍。
而且它可以保持这个速度跑整整一天,中途不用休息。
巫行云看着窗外模糊成一片的风景,沉默了很久。
飞机,她站在候机大厅的落地玻璃窗前,看着一架客机从跑道上加速、抬头、离地、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斜插向天空。
机身在她的视野中越变越小,最后化作一个银白色的光点,消失在了云层之上,飞起来了。
那么大的铁鸟,里面装着一百多个人,飞起来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这一次她连“仙界”两个字都没有说。
“这样的世界。”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简直比神话传说中的神仙世界还要不可思议。”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敬畏,震撼,茫然,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