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对杨间说了一个字。
“踩。”
杨间没问为什么,抬脚踏在灰白鬼婴背脊上。
脚掌压实的那一瞬,灰白皮肤冰得发烫,死灵导师的压制力顺着鞋底灌入,灰色灵性沿灰白鬼婴的刺青纹路一寸一寸蔓延开去。
灰白鬼婴剧烈抽搐了一下,三十几枚灰白尖齿一棱一棱缩回皮肉里,四肢彻底摊开,趴死不动。
灰白鬼域从整个镜妆间退潮,墙壁上,天花板上,碎镜片缝隙里全部抽离,退回鬼婴体内。
温度回升了两度。
杨间低头看着脚下纹丝不动的灰白鬼婴,嘴角抽了一下。
“就这?”
杜威咳了一声,血沫喷出来。
“别得意,它没死,暂时不敢动。”
杨间哼了一声,脚底又加了点力。
杜威抬头看向天花板。
旗袍女鬼的丝线还挂在上面,半透明的银色细丝在杨间的通灵者视觉中清晰可见,没落下来,也没缩回去。
留声机的针头卡在碟面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挣扎着想转却被什么按住了。
但她没有被消灭。
杜威看了王察灵一眼。
“你的四鬼还能用吗?”
“它们在怕。”
“我知道,我问的是能不能用。”
王察灵沉默了两秒。
“给我一个理由。”
“你想不想活着走出去?”
王察灵没接话。
杜威也不催他,转头看向杨间。
“老杨,你的压制力能覆盖多大范围?”
“这个房间没问题,再远不确定,我刚拿到这东西不到两分钟。”
“够了。”
杜威左手指了指天花板上悬停的丝线。
“她的丝线是规则的延伸,只要规则还在运转,丝线就剪不完,但如果所有规则同时进入死机呢?”
杨间看着他。
“你要开双脸?”
杜威点点头。
“你现在这个状态,开双脸的代价呢?”
杜威没回答。
“你他妈能不能先把伤处理一下再逞能。”
“没时间,她在恢复,留声机的针头已经开始动了。”
杨间扭头去看,针头确实在碟面上缓慢移动,嘶嘶声变成断续的旋律碎片。
旗袍女鬼的规则体系正在重启。
杜威看向王察灵。
“我开双脸,规则死机,你的四鬼趁窗口把丝线全部切断。”
目光转向杨间。
“你踩着那东西冲上去,鬼绳把她捆了。”
“捆了又怎样,捆了就死了?”
“捆了她就动不了,动不了我才能想下一步怎么办。”
杨间看着杜威的表情,这个混蛋根本没有下一步,他只是在赌能不能先把局面控制住。
但他没有反对。
如果留声机完全重启,旗袍女鬼的三步杀人规律再次生效,在场没人扛得住。
“行。”
王察灵握着黑伞往前走了一步,路过杜威身边停了一下。
“如果我的四鬼在你那个死机里面失效了怎么办?”
“不会,死机只压灵异规则,你的四鬼本身是实体,它们能动。”
王察灵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最好是对的。”
杜威闭上眼睛。
后脑勺两张鬼脸同时浮现,猩红色旧日污染和金色微光将两张脸压在后脑,无法前移,却也因此毫无顾忌。
双脸同开。
哭声与笑声从后脑勺冲出来,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波动叠加扩散,覆盖整个镜妆间。
所有灵异规则进入死机。
天花板上旗袍女鬼的丝线全部僵硬悬停,留声机的针头转过碟面三分之一圈,嘎地卡住。
王察灵同一瞬间出手。
黑伞伞面暴开,四道灰黑鬼气凝成利刃斜劈向天花板,二十多根银色丝线同时被斩断,断面崩散成碎光洒了一地。
杨间踏着灰白鬼婴冲出去,鬼绳从双袖弹出,灰色灵性裹着绳身在空气中拉出两道弧线。
旗袍女鬼的轮廓在天花板和墙壁交界的阴影中浮现,阴丹士林旗袍下摆飘荡,朱砂嘴唇张开,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留声机在死机场中挣扎,碟面上的针头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转不过第二圈。
她无处可逃,这是她的馆。
鬼绳缠上她的腰身,第一圈。
杨间收紧绳索,灰色灵性顺着鬼绳灌入,旗袍女鬼整个身体抖了一下。
第二圈缠上上半身。
本就姣好的身躯被勒出一道道曲线,但女鬼……哪怕被这样勒着,竟然也没有一丝赘肉。
小腹平坦,曲线饱满。
第三圈缠上脖颈。
用力收紧,阴丹士林旗袍从左肩到锁骨崩开一道口子,灰光打在瓷白皮肤上。
旗袍女鬼被近乎于龟甲缚的姿势捆绑了起来。
杨间挑了挑眉,按下心里某些激动,把目光拉回来,只是将鬼绳又收紧一分。
旗袍女鬼被彻底定住了。
留声机勉强挤出半句破碎的声音,嘎吱杂音里夹着颤和怒。
“为什么要捆住我,我最讨厌被束缚了。”
杨间站在她面前,鬼绳握在手里,灰色灵性沿绳身流淌,眼皮都没抬。
“闭嘴。”
死灵导师的压制力再度灌入,旗袍女鬼的挣扎幅度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一圈。
杜威靠在碎墙上,双脸慢慢收敛,哭声和笑声一起消散。
脸色白得吓人,新的血从鼻腔淌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右臂垂在身侧完全没有知觉。
但他在笑。
王察灵收回四鬼合拢黑伞,看着被鬼绳捆得动弹不得的旗袍女鬼,又看了看一脚踩着灰白鬼婴一手绳捆另一只的杨间,再看看靠在墙上浑身是血还在笑的杜威。
杜威歪着头看向他。
“怎么了王队长,表情很精彩啊。”
王察灵没接话。
杜威咳了两声。
“放心,你的事我记着,不过你得排队,前面还有好几个人等着呢。”
杨间回过头来。
“杜威,她被捆住了,然后呢?”
杜威正准备开口。
墙壁亮了。
所有挂在墙上的人皮卷同时发亮,青黑色的光从每一张人皮的刺青纹路中渗出来,沿着纹路迅速蔓延。
那些刻在人皮上的蠕动图案开始剥离皮面,一条条青黑纹路从墙壁上撕裂开来,悬浮半空,朝着被鬼绳捆缚的旗袍女鬼旋转聚拢。
她肩头暴露的青黑纹路疯狂蠕动,与空中飞旋的纹路遥相呼应。
她的气势开始攀升。
留声机的碟面呼啦一下转了起来,针头跳过卡死的纹路,重新咬住沟槽。
一段完整的旋律流淌出来。
《夜上海》。
杨间脚下的灰白鬼婴忽然挣了一下,嘴边的鬼牙刺青跟着旋律竖起来又伏下去。
杜威的笑容消失了。
第四十三章 八对八
墙壁上的人皮卷一张接一张亮起,青黑光从刺青纹路里渗出,沿着皮面下的沟壑鼓动,每一条线都朝旗袍女鬼爬去。
杨间手里的鬼绳还在收紧,灰色灵性沿绳身灌入,死灵导师的压制力把旗袍女鬼的挣扎压到只剩细小抖动。
可人皮卷不吃这一套。
它们没有灵魂,也没有完整的鬼形,只有死人的皮,被剥下来的皮,还有刻在皮上的活鬼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