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人皮从右侧墙壁脱落，卷边翻起，带着潮湿的撕皮声横穿半个房间，贴在了旗袍女鬼后背。
杨间掌心里的鬼绳传来一股往外撑的力道。
“杜威！”
杜威看见了。
第二张从天花板落下，第三张从左墙飞出，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接连脱墙，六张人皮裹着各自的青黑纹路在半空盘旋，被同一股吸力扯向旗袍女鬼。
贴上脖颈、印在双手、盖住后背。
剩下三张压在腰腹，左眼，右肩，层层叠叠，把被鬼绳捆住的旗袍女鬼从里到外包了一遍，每一张皮贴合时都吐出一声细细的叹息，墙里关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回到了主人身上。
鬼绳开始走形！
杨间双手握绳，灰色灵性往里狠灌，可绳身被人皮从内部一点点撑开，绳圈先是绷直，再被顶得外扩。
“撑不住了！”
“放手！”
杜威的声音从碎墙边劈过来。
杨间没放。
他往回拽了一把，鬼绳上的灰色灵性拔高一截，死灵导师的压制力顺着绳身冲进人皮层里，硬压那些正在融合的厉鬼残留。
压住了一秒。
两秒。
第三秒，六张人皮同时反扑。
鬼绳从中段崩断，绳头抽飞，甩在杨间脸上，抽出一道渗血的红痕。
杨间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磕在碎砖上，肩膀撞了墙才稳住。
旗袍女鬼站在原地，鬼绳残段从她身上一圈圈滑落。
她变了。
脖颈上浮出一圈深陷绳痕，勒开的沟壑里渗着青黑光，吊死鬼的痕迹已经贴进她的皮肉。
双手从指尖到手腕不断淌出冰水，水滴落地后铺成薄冰，水鬼的寒意从掌心往外扩散。
后背燃起青色鬼焰，火贴着皮肤烧，没有热度，却把杨间外放的灰色灵性烫得回卷。
腰间散出浓烈酒气，辛辣味钻进鼻腔，闻一下就让人头皮发木，酒鬼的迷醉场从她腰腹处往外渗。
左眼那片被灰白雾气遮盖的位置亮起，一颗骰点状光斑在眼窝里跳动，一点，两点，三点，六点，赌鬼的概率正在翻面。
右肩绽出粉雾，妖冶气味顺着空气爬开，色鬼的精神干扰场也跟着铺了出来。
六种鬼域同时铺开！
整个镜妆间开始错位，天花板压低，墙壁倾斜，地面一块塌下去，一块顶起来，六层鬼域互相挤压，杨间连脚下是平地还是斜坡都分不清。
留声机碟面飞转，针头咬住沟槽，一段完整的夜上海从杂音里流了出来，旋律清楚，节拍稳得吓人。
旗袍女鬼的朱砂嘴唇张开。
留声机替她说话，声线里那点温柔调笑已经没了。
“我最讨厌，被人捆着。”
绳索从天花板垂下。
吊死鬼的绳，粗麻拧成的死结，绳头自己绕成圈套，直奔王察灵脖子。
王察灵侧身避开，绳套擦着耳侧掠过，第二根绳已经从身后落下，套住他的脖颈。
他一手抓住绳索，骨头被勒得咯咯响，另一只手撑开黑伞，四鬼中冲出两只，灰黑鬼气凝成刃形，劈向麻绳。
刃还没碰到绳，水鬼的冰域从地面卷上来，把两只鬼的下半身冻在原地。
灰黑鬼气在冰层表面乱烧，烧不穿，那冰带着死人溺亡前最后一口气，寒意直接往鬼气里钻。
她竟然能同时操控六种鬼！
王察灵脸色涨红，脖子上的绳越勒越紧，脚下地砖被他踩出裂纹。
“杜威！”
杜威已经冲了出去。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墙面，拖着废掉的右臂往王察灵那边赶，鬼寿衣残面在空气里翻飞，烧死鬼的青焰从侧面压来，拦住去路。
鬼寿衣仅剩的右肩到胸口那片布面被青焰舔到一角，边缘卷黑，焦臭味立刻钻了出来。
杜威咬住牙，后脑左侧鬼哭脸浮现。
哭声定向冲出，撞向青焰。
青焰被压回去一截，烧死鬼的鬼域被硬挤开半步。
半秒。
酒鬼的迷醉场顺着杜威左侧灌入。
杜威眼前一晃，天花板和地面的位置倒了一瞬，方向感被抽走大半，脚下一绊，膝盖差点砸进碎砖里。
“操！”
他抬起左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脸颊立刻红了一片，痛感把迷醉压回去三成。
杨间那边更难受。
死灵导师的压制力全开，灰色灵性从杨间身上辐射出去，在身前三步处撑出一道灰色竖面。
六色鬼域撞上灰色竖面。
吊死鬼的绳被弹开。
水鬼的冰被化掉。
烧死鬼的焰被压灭。
三只鬼，被他压住了三只。
第四只，酒鬼的迷醉场绕开灰色竖面正面，从侧翼渗进来，杨间闻到那股冲鼻酒气，脑子里嗡地乱了一拍。
第五只，赌鬼的概率扰动落在鬼绳残段上，杨间甩出断绳试图重新绑住旗袍女鬼，绳头轨迹在半空偏了十五度，擦着旗袍女鬼肩膀飞过去，打在墙上。
“什么鬼！她的鬼不收我那个能力的控制！”
“或者说她不怕我！”
杨间又甩一次，绳头再偏，这次偏了三十度。
赌鬼在改他的命中，只要出手有半点偏差空间，那点偏差就会被推向最坏的方向。
第六只来了。
色鬼的粉雾飘到杨间鼻底。
他的专注被扯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幕很不该出现的画面，刚才鬼绳把旗袍女鬼捆成龟甲缚时，旗袍从左肩到锁骨崩开的那道口子，还有灰光落在瓷白皮肤上的那一截线条。
杨间骂了句很脏的话。
“去你妈的！”
额头鬼眼喷出灰光柱，不做定位，直接朝正面横扫。
死灵导师的灰色光柱扫过镜妆间正面，六种鬼域一起退了一步，旗袍女鬼身体后仰，脚下碎砖被灰光推出半米。
也只退了一步。
杜威眯起眼，他也发现了，对面旗袍女鬼虽然用出了六种不同鬼的能力，可她的鬼似乎……并不是驭鬼者那种驭鬼的办法。
她控制的鬼是没有思想，没有吞噬本能的！
刺青有问题！
变成刺青的鬼，似乎不再有厉鬼复苏的副作用，他们只有能力，没有本能，失去了复苏的机会！
如果能够，学会她这种办法的话……
杜威心里打起了主意，那样的话，如果按照他的猜测，所有的鬼这个神秘复苏的世界，将变成一个巨大的宝藏！
可杜威还没来得及思考怎么获取能力，屋里的旋律变了，变得更加紧凑起来。
留声机旋律更急，夜上海的节拍从慢摇变成快拍，六张人皮上的刺青纹路全部同步跳动，六种鬼域重新对齐，又推了回来。
杜威被烧死鬼余焰逼到王察灵旁边，左手扯住绳索，帮他把脖子上的圈套解开了一半。
王察灵咳了两声，嗓子被勒得发哑。
“你说死机只压规则，鬼能动，你没说她能同时驾六只鬼。”
“我也不知道她能同时驾六只。”
“你不知道？”
“我他妈第一次见她，我知道个屁。”
王察灵把绳套从脖子上撕下来，脖颈上一圈深红勒痕贴着皮肉。
杨间退到两人身边，三个人被逼到镜妆间角落，背靠背站成三角。
杨间的灰色灵性在三人周围撑起薄薄屏障，勉强隔开六色鬼域的正面接触。
旗袍女鬼站在房间中央，六种鬼域环绕她旋转，留声机的旋律充当指挥棒，每个音符都在调动一只鬼的攻击节拍。
她没有追上来，只站在原地，朱砂嘴唇微微扬着。
留声机替她开口。
“三位小郎君~挤在一起的样子，倒是蛮好看的。”
杜威没理她。
他低头看向脚边。
地面上，灰白鬼婴原本趴着的位置，空了。
那层灰白残域还留在地板裂缝里，光泽很弱，可鬼婴已经没了。
杜威扭头看杨间。
杨间也低头去看，眼皮绷紧。
“跑了。”
杜威左拳砸在身后墙上，砖面裂下一角。
灰白鬼婴趁杨间的死灵压制力分散到六只鬼身上的空隙，从脚底残域里滑走，钻进地板裂缝，没发出半点动静。
这东西学得太快。
它知道死灵导师能压制它，所以不跑，不闹，不挣扎，安安静静趴着，就等杨间的注意被旗袍女鬼六鬼全开拉走。
等到机会就走。
一秒都不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