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刚想说自己不是,那男子已经一屁股坐了上来,并顺手拍出一张五苏勒的纸币。
唔……
衣服和早餐,好像解决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接过那张钞票,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不少,抬手拍了拍马头,熟练得像真的干过这一行一样。
“东区是吗?”
棕马回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认得路。
杜威心里顿时一定。
而也就在他准备驱车离开的时候,旁边路过了一个年轻人。
那人有着一张圆圆的脸,皮肤偏白,气质很亲和,甚至带着点不太符合码头环境的腼腆;
年龄看着不大,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步子不快,低着头,像不太愿意和旁人视线接触。
金发男子立刻扬声喊道:
“特里斯!英雄!”
“来!上车,我送你回家!”
杜威拉缰绳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特里斯?
特莉丝?
他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那张圆脸,那腼腆得甚至有些无害的神情,还有那看似普通、且极具亲和力的圆脸。
等等。
这不是那位……
魔女吗!
第四十七章 教唆者
马车沿着铁桥街拐上主路,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金发男人坐在车厢里,他将手肘搁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望着对面那位戴眼镜的年轻绅士。
“特里斯先生,我必须再一次向您表达谢意。”
乔伊斯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真切的敬佩。
“说实话,在苜蓿号上发生的那些事……如果不是您,我恐怕连港口都看不到了。”
特里斯推了推眼镜,微微摇头:“您太客气了,乔伊斯先生。那种情况下,任何一个有能力的人都会那样做。”
“不,不一样。”乔伊斯认真地纠正道,“船上那些水手变成那副模样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混乱,都在逃……您是唯一一个站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制某种回涌的恐惧。
“我原本以为厄运已经过去,但在之后的航行里,乘客和船员们爆发了激烈的内讧,从争执,到斗殴,再到拔出左轮,提起直剑,互相残杀......那几天,我的视线里都是血色,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倒下,睁着永远不会合拢般的眼睛,将四肢、心脏和肠子溅洒的满地都是。”
“乔伊斯先生。”特里斯温和地打断了他,“有些细节不必反复回忆,那对您的精神状况没有好处。”
乔伊斯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
“您说得对。我只是……至今仍觉得难以置信。如果没有您……”
“您也很勇敢,乔伊斯先生。”特里斯接了一句,语气平静,“是您组织剩下的乘客撤到了船尾。”
乔伊斯苦笑了一声:“那不叫勇敢,那叫被吓得只能往后跑。”
他顿了顿,忽然感慨道:“我出海时只想着去收一批货,回来好和安娜筹备婚礼。没想到碰上这种事。”
“世界远比我们看到的复杂。”特里斯说,“这也正是我们需要信仰和秩序的原因。”
乔伊斯点头,作为蒸汽机械之神的信徒,他对这句话有着本能的认同。
马车颠簸了一下,乔伊斯这才注意到车外的情形,顺口朝驾座上喊了一声:“车夫,这条路是不是绕远了?”
杜威头也没回,用一种懒洋洋的腔调答道:“先生,这个点儿铁桥街堵得走不动,绕一圈反而快。”
“哦。”乔伊斯没再追问,转头继续和特里斯说话。
特里斯却在那一瞬间,透过车厢前方的小窗,看了杜威的后脑勺一眼。
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马车驶入东区,街道两侧的建筑变得陈旧,煤烟味更重了。
特里斯在一条窄巷口敲了敲车壁:“就在这里停吧。”
杜威勒住缰绳,马车停稳。
特里斯推开车门,踩上路沿石,转身向乔伊斯伸出手。
“乔伊斯先生,到了科尔勒根港就安全了。回去好好休息,不要再想船上的事。”
乔伊斯握了握他的手,郑重道:“特里斯先生,等我婚礼那天,一定请您来。”
“一定到。”特里斯笑了笑,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乔伊斯先生,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提。”
“您说。”
“算了……也许是我多心了。”特里斯看了一眼驾座方向,又收回来,带着几分犹豫:“可能只是天生的镇定,听过的故事太多了吧。。”
他说完便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您注意安全,乔伊斯先生。”
特里斯转身走进了窄巷,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
乔伊斯坐在车厢里,咀嚼着那番话,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了驾座上那个灰布外套的车夫。
镇定?不像第一次见到那种场面?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马车重新动起来,乔伊斯盯着杜威的背影,语气变得生硬:“车夫,你叫什么名字?”
“杰克,先生。”杜威随口编了一个。
“杰克。”乔伊斯重复了一遍,“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杜威回过头一脸古怪的看向他。
“先生,我是拉马车的。”
“你听到我们说的话了吗?”乔伊斯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为什么没有一点的好奇!”
杜威没答话。
乔伊斯越想越不对劲,特里斯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他在苜蓿号上经历了那些事,神经本就绷得极紧,此刻任何可疑的迹象都会被无限放大。
“停车。”乔伊斯命令道,“我说停车!我要看看你的——”
话没说完,马车猛地停了。
杜威翻身下了驾座,拉开车门。
乔伊斯刚站起半个身子,一只手已经扣在了他的后颈上。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金发男人的双眼一翻,软倒在座椅上。
杜威活动了一下手指,把昏过去的乔伊斯往车厢里塞了塞,免得掉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特里斯消失的那条窄巷。
他记住了。
然后跳回驾座,一抖缰绳。
杜威抿着嘴,把马车赶上了通往工厂区的主路。
好你个魔女……不,是【教唆者】。
竟然先来招惹我了,行,总要会会你的。
……
石英钟表店里,墙上十几座大小不一的钟同时走着,秒针交错发出细碎的嘀嗒声。
伊泽第四次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朝门口张望了一眼。
“队长,他什么时候来?”
科尔克正坐在后间的桌边擦一枚银质徽章,头都没抬:“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那他能找到苜蓿号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
伊泽凑到他旁边,蹲了下来:“队长,我其实一直想问——为什么让他去找苜蓿号?代罚者的人找过,值夜者的人也找过,都没找到。”
科尔克停下擦拭的动作,将徽章举到煤气灯下看了看。
“如果他真能找到。”科尔克将徽章收进口袋,终于看向伊泽,“那就说明他的占卜能力确实不一般。无论是星象、灵摆还是别的什么路子,和他合作都不会亏。”
他顿了顿。
“但他找不到的。”
伊泽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代罚者和值夜者都没做到的事……他凭什么能找到。”
“那他会不会压根不敢来?”伊泽又问,“毕竟上次——”
一只脚踹在了他小腿上。
艾因斯收回腿,语气平淡:“别烦了。”
柜台后方,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白发老人从账本里抬起头,笑了笑。
“该来的总会来。”
“叮——”
门铃响了。
杜威推门走了进来。
一身灰扑扑的外套,一只手提溜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金发男人的衣领,就这么把人拎进了店里。
科尔克的手停在半空。
伊泽张着嘴。
艾因斯站了起来。
杜威把乔伊斯往地上一扔,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给钱。”
杜威靠在门框上,朝科尔克伸出手。
“苜蓿号已经靠岸了。”
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乔伊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