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无根生笑了,“街上连个放炮的都没有,冷清得跟坟地似的,哪吵了?”
李果靠在椅背上:“等会不就有放炮的了?”
“李兄弟话里有话。”无根生嚼着花生的动作顿了顿。
李果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听雨轩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台上,卢先生已经收起了醒木和折扇,蔡妍也将三弦轻轻搁在膝头。
李果知道,今天是他们的最后一场,今天过后,无论他们愿不愿意,他们都要离开渭南城,短时间内回不来了。
“年三十,本该放炮。”无根生抓了一把花生,在手心里颠了颠,“可惜渭南城的百姓穷得连炮都买不起,不过——人心里的炮,比真正的炮仗响多了。”
李果的手指轻轻敲在椅子扶手上:“人心里的炮响了,是要炸死人的。”
“难道他们本来不会死吗?”无根生把花生壳在桌上堆成小山,“反正怎么样都要死,被炸死也算是死的轰轰烈烈了。”
听他这么说,李果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
他听得出无根生在讲冷笑话,但他真的一点都笑不出来。
“你从一开始就把所有人都算计了。”李果的声音很平静。
无根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觉得我在利用他们?”
“难道不是吗?”
“是。”无根生坦然承认,“我是在利用他们。不过李兄弟你告诉我,在这世道里,还有什么是不被利用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除夕夜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摇晃。
“春华班二十三个人,如果我不‘利用’他们,他们也会去找孙吉甫报仇。结果呢?他们会在城外就被乱枪打死,连孙吉甫的面都见不到。尸体会被扔进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们的仇报不了,渭南百姓的苦也继续受着。”
“渭南城的百姓,如果我不‘利用’他们,他们这辈子都只能跪在地上活着,孙吉甫骑在他们头上想干嘛就干嘛,他们身边的人依旧会死,而且还会死的十分痛苦。”
无根生转过身,靠在窗边。
“现在我‘利用’了他们,他们至少死得像个样子。全城的人都知道春华班为什么死,未来的渭南百姓也会记得这次死去的人。很值。”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的。”李果冷冷道。
“那谁说了算?你吗?”无根生摇摇头,“李兄弟,你修为不错,见识也应该不浅。那你告诉我,这个世道,要怎么变?”
李果沉默。
无根生走回桌边,重新坐下,话风却突然一转:“我今天在外边闲逛,听说城里突然冒出来了个卖炊饼的。有人说吃了他卖的炊饼之后浑身都是劲,好像一拳能打死一头牛,只可惜我在城里找了一圈,这卖炊饼的就像是在躲着我一样,愣是让我连影子都没摸着。李兄弟你怎么看?”
李果面不改色:“我卖的不是炊饼,是肉夹馍。”
无根生笑着挑挑眉:“能让人浑身都是力气,中了子弹也感觉不到疼的肉夹馍?”
李果继续吃茯苓糕,还不忘说:“或许肉夹馍本来就有这功效呢?”
无根生抚掌大笑:“那天底下所有卖肉夹馍的,估计都要被王家和全性的人抓去了。”
李果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无根生笑完了,然后看向李果:“其实你和我是一样的。”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李果当即反驳,“我可是大大的良民!”
“那我就是反贼了?”无根生耸耸肩,“我要是反贼,那天底下还是多点反贼比较好。”
李果有点受不了,咧咧嘴:“你真够不要脸。”
“多谢夸奖。”
“我没夸你。”
“我就当你夸我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了两句嘴,李果扭头看向窗外。
渭南城的除夕夜,安静得反常。
没有鞭炮声,没有欢笑声,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整座城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黑暗里屏住呼吸。
其实他知道,无根生是对的,他和无根生本质上是一样的。
他们都不是安分的家伙。
无根生这家伙就不用说了,即便抛开这次的事情不谈,未来他也会走进江湖,加入全性,掺和进许多大事,走到哪里都兴风作浪,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而李果呢?
他作为一名“玩家”,本质上或许比无根生还要恶劣。
众所周知,“玩家”又叫“第四天灾”,对于副本内的本土生命而言,玩家的存在比任何灾难都更加致命。
李果自然也是一样的。
但是在这个基础上,李果和无根生又同样算得上“好人”。
他们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只是拥有基本的道德底线,并且偶尔会给予他人帮助的人。
所以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们两个是一样的。
当然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两个会成为好朋友,相反,他们越是相似,反而越不可能相处得太好。
因为他们两个都比较自负。
而自负的人往往都比较讨厌和自己比较像的人。
他们现在能和平相处,只是基于二者有相同的目的,仅此而已。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只有两个。
第一,孙吉甫得死,孙秉文也得死。
第二,那些不死的,要让他们怕。
他们要让那些人知道,枪杆子能压人一时,压不了一世。
他们要渭南城的百姓记住,人不是生下来就该被欺负的。
只有这样,渭南城的事情才不会发生第二次。
第36章 主线任务已触发
夜色如墨,子时将近。
听雨轩里的那盏油灯已经添了两次油,火苗依然顽强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几个拉长的人影。
无根生不再说话,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李果能感觉到他周身的炁在缓缓流动,如同蛰伏的江河。
卢先生和蔡妍掀开后台的帘子走了出来,两个人的身上都背着一个包袱,显然是已经不准备再多待了。
这也正常,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的渭南城就是个炸药桶,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
而这个炸药桶还是卢先生亲手点着的。
如果他不抓紧时间开溜,万一这个炸药桶没能达到预料之中的结果,最后倒霉的肯定是他。
姓卢的精通铁板神数,肯定早就算清了自己的劫数,也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所以李果并不担心他接下来会遭遇什么不测。
李果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在卢先生走出听雨轩的时候,李果叫住了他:“卢先生,你走了,这座茶楼怎么办?”
卢先生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扭回头去:“你想要,就拿去。”
李果挑挑眉:“你能做主?”
卢先生拍了拍身边的蔡妍:“她能。”
李果的目光落在蔡妍身上,看到这个缄默的姑娘点了点头。
当真是惜字如金。
此时无根生开了腔:“这里原本是一家乐坊来着,后来乐坊的老板娘被孙秉文……你懂的,蔡老板也被活活打死了。”
蔡老板……原来如此。
李果抓了抓头发,避开了蔡妍灼灼的目光。
只是小姑娘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跟着卢先生渐行渐远了。
无根生趁着李果没注意,赶紧偷了两块茯苓糕塞进嘴里,然后含糊不清道:“那丫头求老卢帮她报仇,不管结果如何,事后都会跟在老卢身边侍奉十年。”
李果一愣:“孙秉文现在还没死吧?”
“今晚过后,谁又说得准啊。”无根生灌了口茶,把嘴里的茯苓糕吞下去,然后接着说,“话说你要这茶楼干什么?老卢这地方风水不好,容易招惹煞气。”
“我……”
李果张嘴欲答,后半句却硬生生被打断了,只听“砰”的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除夕夜的寂静。
那声音从渭南城北方向传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李果和无根生都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那个方向。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枪声开始密集起来,像是炒豆子般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其间夹杂着呼喊声、惨叫声,还有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巨响。
“开始了。”无根生轻声说。
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更大的缝隙。
寒风灌进来,同时灌进来的还有远处越来越激烈的声响。
枪声中开始混入别的动静——是土炮的轰鸣,沉闷而厚重,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动。
李果快步走出听雨轩,然后翻身跳上房顶,从他这个位置望过去,能看到城北方向隐约有火光升起。
一开始只是一两点,很快就连成了片,将天空烧得通红。
“是孙府。”无根生说。
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枪声和炮声越来越密集,中间夹杂着越来越清晰的呼喊声。那声音起初还杂乱无章,渐渐汇聚成浪潮般的气势:
“杀了孙吉甫!”
“给春华班报仇!”
“把我们的地还回来!”
成千上万人的呼喊,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冲天的愤怒。
李果舔了舔嘴唇,有些不解:“他们哪来的枪?”
“不是所有官兵都和孙吉甫一条心的。”无根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