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气在暖阁里氤氲,混合着熏香的味道,有些腻人。
坐在东首的是个穿着深蓝色日本浪人服的男子,三十五六岁年纪,头发在头顶束成武士髻,下巴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髭。
他坐姿笔挺,即便饮酒时,腰背也不曾松懈半分。
他对面是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眉眼细长,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却让人觉得那笑未达眼底。
武士与青衫男人轻轻碰杯,杯中清酒微漾。
浪人打扮的小泉放下酒杯,用生硬的汉语问道:“苑桑,你确定这招真的有用吗?”
苑姓男子微微一笑,细长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小泉君可曾听过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
小泉皱了皱眉,摇头道:“未曾听过。”
苑姓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面上却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那我便给小泉君讲讲这个故事吧。”
小泉摆正身体:“愿闻其详。”
“周朝时,周幽王有个宠妃叫褒姒,生得极美,却从不笑。幽王为博美人一笑,想尽办法。有人献计说,王城附近有烽火台,那是用来传递紧急军情的,一旦点燃烽火,诸侯们看见烟光,便会率兵赶来救援。
幽王听了这个计策,便带着褒姒登上烽火台,命人点燃烽火。诸侯们看见烽烟,以为有敌来犯,急忙带兵赶来。可到了城下,却不见半个敌人,只见幽王和褒姒在台上饮酒作乐。诸侯们面面相觑,只能悻悻退兵。而褒姒看到这乱糟糟的场面,终于笑了。”
小泉听得入神,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苑姓男子笑容变得微妙,“后来真有外敌入侵时,幽王再次点燃烽火,诸侯们却以为又是戏耍,无人前来救援。周朝都城被攻破,幽王被杀,西周自此灭亡。”
小泉沉默片刻,忽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这是‘狼来了’的故事!”
苑姓男子一愣,他没看过伊索寓言,心里嘀咕什么狼来了狗来了的,但面上还是点了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我让那孩子去翻驻军总部的墙头,就是为了让里面的士兵以为‘狼来了’。第一次,他们严阵以待;第二次,他们依然保持警惕;可第三次、第四次呢?次数多了,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放松警惕,觉得不过是顽童胡闹罢了。”
苑姓男子向前倾身,压低声音:“等他们彻底松懈下来,你们的人再想潜入,不就容易多了?”
小泉恍然大悟:“苑桑果然深谙人心!此计甚妙!”
他举起酒杯,却又忽然想到什么,疑惑道:“但是苑桑,为什么一定要找那个孩子呢?我们之前不是也遇到过许多流落街头的孤儿,随便找一个不是更方便吗?何必非要盯上春华楼里的孩子?”
苑姓男子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妙地闪烁了一下:“那春华楼东家在渭城地位显赫,即便是驻军的师长都要给他三分薄面,让他楼里的孩子去当这头‘狼’,效果最好。”
小泉盯着他看了几秒,哈哈一笑:“是我多嘴了!苑桑行事自有道理!”
他举起酒杯:“那希望我们都能得偿所愿,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苑姓男子也举起酒杯。
两只瓷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
雅间里一片和气,两人脸上都挂着真诚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背后,都藏着深深的不屑与算计。
两人心照不宣地饮尽杯中酒,又客套了几句闲话。
窗外,暮色渐浓,醉仙楼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苑姓男子起身拱手:“小泉君,时辰不早了,在下还有些琐事要处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小泉热情地站起来:“苑桑这就走了?不如再饮几杯!”
“不了不了,”苑姓男子摆手笑道,“正事要紧。等事情办妥了,咱们再好好庆祝。”
“也好!”小泉不再挽留,亲自将苑姓男子送出包间,一直送到醉仙楼门口。
两人在门口又客套了一阵。
“苑桑放心,答应你的报酬,事成之后一分不会少。”
“小泉君客气了,咱们是合作,互相帮助嘛。”
“那么,静候佳音。”
“一定一定。”
苑姓男子拱了拱手,转身步入渐渐暗下来的街道,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目送他离去,小泉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转身回到醉仙楼,却没有回刚才的雅间,而是径直上了三楼最里间的一处密室。
推门进去,里面已有两人等候。
这两人同样作武士打扮,但气息更为内敛精悍。
其中一人年约四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狰狞伤疤;另一人则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眼神锐利如鹰。
见小泉进来,两人同时起身行礼。
“小泉君。”
小泉一郎摆摆手,在榻榻米上盘膝坐下,面色阴沉。
“武田,山本,刚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脸上带疤的武田沉声道:“听到了。小泉君,支那人不可信。这个苑金贵眼神闪烁,必有所图。”
年轻的山本也点头附和:“我们此行的任务不容有失。关中驻军总部的布防图关系到帝国未来在西北的战略布局,万事必须小心为上。”
小泉冷哼一声:“不用你们提醒,我比你们更知道任务的重要性。”
他顿了顿,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击:“不过这个苑金贵确实有些用处。他在本地混迹多年,熟悉地形和人情,有他协助,我们行动会方便许多。”
“但是,”他话锋一转,“他肯定有事瞒着我们。为什么要特意找春华楼那个孩子?这不合常理。”
武田皱眉道:“小泉君的意思是……”
“山本,”小泉看向年轻武士,“安排人去调查一下那个叫夏柳青的孩子,还有春华楼的背景。我要知道苑金贵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是!”山本躬身领命,随即迟疑道,“可是小泉君,我们的人手本就不多,如果分出去调查,潜入驻军总部的行动会不会受影响?”
小泉摆摆手:“无妨。按照苑金贵的‘狼来了’之计,我们至少要等那孩子再去骚扰驻军两三次,等守军完全松懈后才能行动。这中间有足够时间调查。”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从这个角度,可以同时看到三个方向:苑金贵消失的街角,远处灯火通明的春华楼,以及更远处那片戒备森严的驻军总部。
夜色中,这三个点连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小泉一郎眯起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苑金贵,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我不介意让计划多一个‘意外身亡’的合作者。”
窗外,渭南城的夜晚渐渐深沉。
春华楼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驻军总部的瞭望塔上,哨兵的身影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一场暗流,正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涌动。
第45章 全性
苑金贵拐进一条昏暗的巷子。
这条巷子远离主街,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土。
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微弱的油灯光,但大多漆黑一片。
住在这里的,多是城里最穷苦的人家。
巷子深处,七八个人影或坐或站,早已在此等候。
这些人有男有女,年龄也各不相同。
最年轻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一身红衣,在昏暗中也显得格外扎眼;最年长的则是个佝偻老者,蹲在墙角抽着旱烟,烟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但无论年龄性别,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身上都带着浓重的煞气。
煞气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常人虽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本能地感觉到。
一些人作恶多端,手上沾过血,身上就会积累煞气。这种人即便长得慈眉善目,正常人靠近时也会下意识地心悸、不安,想要远离——这是人的本能感知到了危险,在发出警告。
而此刻巷子里的这七八个人,无一例外都煞气缠身。
那红衣女子笑得妩媚,眼底却透着冷光;抽旱烟的老者看似普通,但偶尔抬眼时,眼神锐利如刀;还有个胖子蹲在一边啃烧饼,吃得满嘴流油,可他那双肥厚的手掌指节粗大,显然是练过硬功的。
妥妥是一群大恶人。
见苑金贵进来,红衣女子最先开口,声音娇媚:“可以啊冤金贵,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长野鸣干’,一双嘴皮子愣是把那群小鬼子忽悠得跟狗一样。”
她故意把“苑金贵”念成“冤金贵”,引得众人一阵低笑。
苑金贵也不恼,嘿嘿笑道:“红娘子说笑了,我这人文不成武不就,没啥本事,也就靠一张嘴吃饭了。”
蹲在墙角的老者吐出一口烟,慢悠悠道:“少废话。金贵,怎么说?找对地方了吗?”
苑金贵嬉笑着说:“没找错。那个小屁孩确实是个异人,虽然修为尚浅,但身上那股炁息流动,瞒不过我的眼睛。而且我试探过了,他修炼的应该是某种请神扶乩的法门,他爹夏杨当年在关中一带也算小有名气,练的是‘神格面具’。”
“神格面具?”红娘子挑眉,“没听说过。”
“旁支末流,成不了气候。”一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中年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神格面具脱胎于道门的请神法,但是夏家这一脉走偏了,一不开坛二不上香,借一群凡人的念头就想把自己炼成神,想什么美事呢?”
苑金贵点头:“胡老哥说得对。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既然那孩子是异人,那收留他的春华楼东家肯定也不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才道:“我打听过了,春华楼的李老板是两年前突然出现在渭南城的,时间正好对得上。而且这两年里,春华楼的点心在周边几座城里传得神乎其神,虽然没有实际证据证明那玩意是‘丹’,但是听起来确实像是炼丹术。”
“所以,”红娘子眼睛亮了,“那个李果,就是我们要找的‘五味仙’?”
苑金贵重重点头:“十有八九!”
“太好了!”蹲在一边啃烧饼的胖子猛地站起来,兴奋道,“那还等什么?赶紧杀上门去啊!江湖上都传这小子手里有什么五气鼎,能炼化天地为己用,这种好宝贝哪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掌握的?”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以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那什么五气鼎,这种屁话也就你这个没脑子的能信了。”老头翻了个白眼,“这一看就是王家那帮龟孙放出来的烟雾弹,当初梁挺都没信这事,你比梁挺还蠢。”
“梁挺没信?”胖子噎了一下,旋即摇头,“我不信,他要是不信,他干嘛还要去找那家伙麻烦?”
“蠢,当然是想找乐子了。”红娘子舔了舔嘴唇,“只是他没想到,最后反倒是自己变成了乐子。”
胖子又问:“那既然五气鼎是假的,那我们还找他干嘛?”
“五气鼎是假的,但是炼丹术是真的。”黑衣男靠在墙边,“如果只有炼丹术,其实也没什么价值,我们要的,是他这个人。”
“对头。”老头点头,“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炼丹的人,所以一定要抓活的,他愿意给我们炼丹,我们就好好养着他,他哪怕是不愿意,我们也不能杀了他……但是多折腾他几次还是没问题的。”
巷子里的众人骚动起来,一双双眼中射出凶厉的光。
“急什么?”
一个冷冷的女声响起。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朴素,长相也平平无奇,但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因为她身上的煞气最重,重到连巷子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妇人扫视众人,缓缓道:“那个李果可不是好搞的。当年梁挺就是栽在他手上了,你们有几个能打的过梁挺?”
她环视四周,目光如刀。
此言一出,众人沉默。